“臣接旨!”
徐行躬身领旨,随即从陈祐手中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狄咏在一旁听得真切,眼中精光四射。
河北东路宣抚使,总领河北军事——这下,他那颗忐忑之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此旨意代表着,此番战事乃是名正言顺,哪怕最后结果不如人意,也不会事后清算。
“陈御史。”徐行收起圣旨,开口问道,“不知圣旨所说犒赏,何时能落实?”
赵煦还算知轻重,知晓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
此次不仅补全了秋饷,连冬饷也一并发了下来,并且对于广信军杨怀玉所部,亦下了赏赐。
陈祐知无不言:“钱币、布帛,只待河道彻底解冻,便会经过漕运运往军中。而粮食则已在路上,想来再过半月便会到达。”
他顿了顿,又道:“徐内翰且宽心。下官出汴京之前,曾前往漕司巡视了一番。布帛已在装船,北地虽寒风凛冽,汴京却已回暖,只待黄河一通,便可启运。”
狄咏一听,喜上眉梢。
这下去广信军,算是有交代了。
将士们拼死拼活,图的不就是这些?
“徐帅。”他拱手道,“下官正巧可将此事通知将士,先行一步。陈御史便有劳徐帅招待了。”
他说罢,又向陈祐躬身行礼,然后匆匆离去。
陈祐望着狄咏的背影,面露疑惑之色。
徐行还未引荐,怎的对方就这般离去了?
“此人乃是狄公后人。”徐行抬手虚引,将陈祐引入军帐,“广信军知军,狄咏。”
陈祐恍然:“原来是狄武襄公之后,难怪一身英武之气。”
两人入帐落座。
徐行命人奉上热茶,待陈祐饮了几口暖了暖身子,便开门见山道:“陈御史,想来陛下还有口谕吧。”
他在河北轻启战事,且事后并没有禀报枢密院,想来赵煦心中有不少疑惑。
遣陈祐前来,名为犒军,实为探问。
陈祐闻言,也不隐瞒,放下茶盏,正色道:“内翰目光如炬。”
他站起身,略作思忖,然后道:“陛下私下召见下官,让下官询问内翰——此战,是否非打不可?”
徐行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一脸笃定地开口:“非打不可。”
他没有说什么苦衷,没有说什么迫不得已。
“两国皆知不可久战,可试探不断,诡计百出。”他缓缓道,“与其静待对方求和,不如趁此良机,将这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他话并未说全,也没有将自己的计划托盘而出,只是将眼下局势与陈祐分析了一番。
陈祐静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若有所思。
待徐行说完,他点了点头。
“以戈止战。”他沉吟道,“下官知晓如何回复陛下了。”
他听出来徐行有所保留,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如今战场局势他已知晓——辽国自食其果,易州如今成了死地。
瘟疫肆虐,士气低落,突围屡屡受挫。
这般局势,对宋军有利。
他只需如实禀报便可。
“祝徐帅旗开得胜。”陈祐站起身来,拱手道,“下官这便告辞了。”
他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知晓战事进展与徐行的打算。
如今都已探知,至于徐行并未说尽的话,那不重要。
徐行为人他还是了解的——他不想说的事,便是章相亲至也没用,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侍御史。
徐行没想到对方行事如此雷厉风行。
“陈御史不在军中过了年节再回?”他起身相送,“今日可是正旦。”
“下官于军事一窍不通。”陈祐摇头道,“在此看多了,心中反而杂乱,不知如何回复陛下。”
徐行诧异于陈祐的坦诚。
这让他对眼前这人更多了几分欣赏。
“那祝陈御史一路顺风。”他走到案前,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个信封,“对了,这里恰巧有徐某一封家书,有劳陈御史带给内子。”
那是他今早写的节庆家书,本就打算遣人送回汴京的,有了陈祐倒也省事。
陈祐接过书信,贴身放置,郑重道:“徐大人为国征战,些许小事,下官义不容辞。”
说罢,他躬身告退。
徐行将对方送出军营,望着他与十余护卫翻身上马,渐渐消失在冬日的原野上。
“陈祐……”他喃喃道,“有意思,让于邵调查一番此人过往。”
“头儿。”赵德凑上来,“怎么会对一个御史有兴趣的?”
说话间,他将一封信递给徐行:“刚才有辽军送来一封信,我瞧着陈祐在您帐中,便擅自收了。”
徐行接过信,随口道:“这朝中之臣,虽不乏忠君爱国之心,行事却多是唯己者,以自我为中心。像陈祐这般人……少了。”
他笑了笑,展开书信。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用的是契丹文和汉文对照。
徐行目光扫过,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
“可是辽军前来挑衅?”赵德见其神色,疑惑地询问。
徐行将信递给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是何意。”
赵德接过信,定睛看去。
信上内容很简单——萧石鼎邀约徐行,于今日午时三刻,在易水河畔会晤。
双方各领百人,不带甲胄,只着便服。
信末还有几句激将之语,说什么“若魏国公不敢赴约,便是我萧石鼎高看了你”云云。
“头儿,辽贼居心叵测!”赵德急声道,“怕是眼见无力回天,要行卑鄙之事。咱可不能上当!”
徐行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易州城的方向。
那里,黑烟再次升腾。
“你去清点百位兄弟。”他忽然开口,“与我同行。”
赵德一愣:“头儿?”
“对方敢将地点定在易水,离我易水大营不过十里。”徐行转过头,看向他,“显然对方诚意十足。而且,我心中一直有疑问,也正好借此试探一番。”
涿州为何按兵不动?
萧石鼎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些疑问,或许能在会晤中找到答案。
赵德知道,一旦头儿做了决定,自己说再多也没用。
他眼珠一转,低声道:
“头儿,若要去,让我领龙卫军隐于一侧如何?万一辽贼心怀不轨,也好有个接应。”
徐行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芒:“若有机会,便生擒萧石鼎。”
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只要利益足够,或是与战事有帮助,他不介意冒些风险将萧石鼎生擒了来。
至于名声之类,他可不在意。
赵德闻言,顿时跃跃欲试。
“我这就去点兵马!”
他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徐行立在营门之外,望着天色。
午时三刻,易水河畔。
萧石鼎,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转过身,向帐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