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元旦。
当宋国境内举国相庆、万家灯火之时,易州城外的战事却未有停歇。
自前日易州守军发起了一次大规模突围,被徐行亲率大军击退之后,类似的突围便时有发生。
那些被困在城中的辽军,如同困兽一般,一次次试图撕开宋军的包围圈,又一次次被无情地堵了回去。
易州城内的王志高已不愿坐以待毙。
他开始聚集兵力,尝试逃离易州这个樊笼。
城中的瘟疫仍在蔓延,每日都有士卒倒下,每日都有人在痛苦中死去。
留在城内是死,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徐行早已做好了准备。
准确地说,他早就做好了防御对方详稳司骑兵突围的准备。
在各门军阵之前,密密麻麻地布置了陷马坑、铁蒺藜以及拒马等防止骑军冲阵的手段。那些陷马坑挖得又深又密,上面覆以枯草,人踩上去没事,马踏上去却必然折蹄。
骑兵无法冲锋,步卒突围更是艰难。
不过易州城的这种亡命冲击,还是给了徐行不少压力。
毕竟城内兵力众多,虽然瘟疫横行,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狗急跳墙。
这时候若是涿州有大军前来支援,他手上这些兵力,还真有些相形见绌。
好在,涿州还是如一潭死水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这让徐行既庆幸又疑惑。
萧石鼎,你到底在等什么?
……
中军帐内,徐行正在接待狄咏。
“徐帅,今日正旦。”狄咏端坐于客位,将一份札子双手递上,“下官带了些物资前来,好让徐帅犒劳三军。”
徐行顺手接过,示意对方饮茶。
“朝廷饷银还未到?”他一边翻开札子,一边问道。
狄咏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之色:“未到。”
朝廷的现状,他们这些边将还是听了一些风声的。
国库空虚,户部捉襟见肘,各路都在争抢那有限的粮饷。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凑了一些肉食等物资,好歹让士卒们吃些荤腥,糊弄着将这个年过了。
“有心了。”徐行将札子打开,目光落在那些条目上。
猪肉三千余斤,羊肉七百余斤,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资。对于城外这近七万大军而言,这点东西,怕是真的只能让士卒们闻闻荤腥味,每个人分不到几口。
“下官能力有限。”狄咏面露羞愧之色,“这其中大部分,还是王知军从沧州与河间府花大价钱买来的。”
他也想爱兵如子,却能力有限。
虽然河北并未被市易司强买粮草,但此地本就不富裕。
再说,朝廷这秋季的粮饷都未下发,他便是巧妇,也难为这无米之炊。
“有总是好的。”徐行合上札子,放在案边,目光平静,“错在我,错在衮衮诸公,不在你等戍边将士。”
大鱼大肉他吃得,糠米野菜他也咽得下去。
狄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徐行身后那张舆图上。舆图上标注着易州周边的地形,红黑两色的标注密密麻麻,标示着双方的对峙态势。
“这前线战事,下官在遂城亦有耳闻。”他缓缓道,“徐帅运筹帷幄,易州城已是瓮中之鳖。这几日突围,不过是困兽犹斗。想来此战,马上要结束了。”
徐行摇了摇头。
“真正关键之战,还是紫荆关。”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紫荆关的位置上,“我已派人暗中探视,却依旧不见动静。”
狄咏眉头微皱:“难不成杨知军那边出了变故?”
杨正卿率领的三万大军,按计划应出倒马关,沿飞狐陉奇袭紫荆关。
可至今未有任何消息传来。
“不知。”徐行笑了笑,转过身来,“狄知军无需多虑。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狄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帅所言正是。”他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此乃元祐最后一战,朝廷已昭告天下,今日起改元绍圣,天下大赦。”
绍述先圣,终于还是来了。
比历史上早了一年。
当初赵煦亲政之初,便想将元祐七年改为绍圣,可惜最终受到了旧党的反对。
之后蔡卞曾提议过此事,不过赵煦却忍了下来。
虽然元祐年间是高氏临朝称制,但说到底,“元祐”亦是他的年号。
有了灭夏之功,那这元祐年的成分又不同了。
他也不再急于年号更迭。
徐行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杜卫的声音。
“头儿,汴京来人,正在营外求见。”
徐行与狄咏对视一眼。
“想来是国夫人惦念徐帅。”狄咏站起身来,拱手道,“这是差遣府中之人前来探望。徐帅且先招待客人,下官也正好去杨三朗军中视察一番。”
杨怀玉手上的兵卒皆是广信军,狄咏前往抚慰一番,能省去徐行不少心思。
“那就有劳狄知军了。”
两人一道走出军帐。
出了军帐,营中各处隐约传来士卒的喧哗声,想是狄咏送来的物资正在分发,引起士卒欢呼。
徐行正要开口询问杜卫,却听杜卫压低声音禀报道:
“头儿,来人自称侍御史陈祐,说是奉旨前来犒赏军士。”
徐行与狄咏两人听后皆是一愣。
侍御史,奉旨犒军?
徐行率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既然有圣旨,狄知军便与我一道走一遭吧。”
“下官从命。”狄咏应道。
既然是犒赏,那他倒也想听听。
到时候去杨三朗那边,也好有的放矢,非是空口白牙。
两人站在中军大营之外,杜卫返回去将陈祐带来。
不多时,一名年约四旬的男子在杜卫的引领下走了过来。他身着一袭崭新的绿袍,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步履从容,一看便是久居朝堂的文臣。
来人见到徐行,率先躬身行礼:“御史台侍御史陈祐,拜见徐内翰。”
徐行一听对方称呼,心中暗道一声“有意思”。
来人并未称呼他“魏国公”,而是称呼他“徐内翰”——这是对他翰林学士身份的称呼。说明对方并未将他当作武勋,而是将他当作文臣。
这是在表达善意。
“有劳陈御史于年关奔波。”徐行拱手回礼,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对方示好,他自不会伸手去打笑脸人。
况且他对这第一印象还不错。
不卑不亢,知礼守节,言语间透着几分坦诚。
陈祐躬身作揖,随后自袖内拿出一卷黄绫,双手捧定,肃容道:“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魏国公、翰林学士、知制诰徐行接旨——”
徐行整肃衣冠,躬身听宣。
陈祐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朕绍膺骏命,获承洪绪。夙夜震畏,不敢荒宁。惟尔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魏国公、翰林学士、知制诰徐行,文武兼资,忠勇备著。向者西平夏孽,威震遐荒;今者北御辽寇,功在社稷。
洗马河之战,杨怀玉首摧贼锋,斩获甚众,克敌制胜,允谓良将。
朕心嘉悦,深用叹嘉。
今特授尔为河北东路宣抚使,总领河北诸路军马,凡战守机宜,悉听尔便宜处置。
河北诸军,并听节制。
秋饷冬粮,已敕有司如数拨付。更赐钱十万贯、绢五千匹,以犒将士。
於戏!安危注意,中外同瞻。益励壮猷,以副朕怀。钦哉。”
陈祐念完,合上圣旨,双手递向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