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骤雨,惊起一路烟尘。
徐行一马当先,直奔中军大营。
他翻身下马,单手擒着萧婉儿,大步流星掀帐而入。
那女子被他按在马背上颠了一路,发髻散乱,衣襟不整,却仍倔强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于邵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吩咐人将徐行那匹追风骓牵去马厩好好照料。
他自己则整整衣甲,缓步走到中军帐外,负手而立。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于邵四下扫了一眼,见左右无人,便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脊背紧紧贴住营帐的毡布。
他竖起耳朵,双眼微眯,满脸探索神色,那模样活像个偷听墙根的无赖泼皮。
帐内传来一道怒骂声,尖锐而清冽,带着辽地口音。
“徐行!你这无耻之徒!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萧婉儿瞎了眼,竟信你会遵守约定……”
于邵听了直皱眉。
这女人,美则美矣,嘴巴却似是淬了毒一般,不但刻薄,还善于诡辩。
句句都在指责头儿背信弃义,却绝口不提自己率先张弓搭箭之事。
可让他意外的是,头儿的声音一直没响起。
帐内只有那女子的怒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头儿却似哑了一般,毫无回应。
莫不是被这辽国女人气晕了过去?
于邵脑中刚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便连忙甩了甩头。
头儿气量没那么小,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唇枪舌剑,也没见他落下风。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马蹄隆隆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于邵满脸恼怒,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骑兵正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赵德。
隐约间,他好似听到帐内传来一声脆响,似是巴掌拍在肉上的声音。
可那声音被马蹄声盖住,听不真切。
待他再凝神细听,却发现帐内已没了声响。
那女人的怒骂声停了,头儿的声音也未响起,帐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于邵的八卦之心似是被猫挠了一般,心痒难耐。
头儿到底在做什么?
那女人怎么不骂了?
他蹑手蹑脚,猫着腰,一点一点向着营帐门口挪去,想靠近一些听个真切。
刚挪了两步——
“于邵!”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你这鬼鬼祟祟的做甚?”
于邵浑身一僵,转过头去,那眼神似是要生吞活剥了赵德一般。
赵德甲胄在身,正大步流星向营帐行来,脸上带着疑惑之色。
于邵嘴巴大开大合,无声地怒骂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拼命挥手,示意赵德闭嘴,别出声。
赵德一脸疑惑,嘀咕道:“莫不是中了邪?”
于邵见他还在说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赵德拉到一旁。
“把你家先人!”他压低声音,上来便是西军之中常用的问候语,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能轻点噶!”
赵德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当即就要回骂:“驴日的……”
话未出口,便被于邵伸出胳膊勾住了脖子,死死勒住。
“嘘——”于邵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头儿抓了个美娇娘回来,正在营帐之中拷问呢!”
赵德正要反抗,听到他这话,顿时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眼于邵,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帐篷,眼中满是惊诧。
“不是去会晤萧石鼎么?”他压低声音,“哪来的女人?”
“他们没和你说来龙去脉?”于邵反问。
“说他个瓜怂!”赵德压着嗓子,眼中满是探寻之色,“那狗日就告诉我,头儿让我归营。旁的什么也没说!”
在军中,女人可是稀罕物。
倒不是他们有什么龌龊念想,纯粹是心中八卦之心作祟。
于邵将他再拉远了些,凑在他耳边,将易水河畔的事大致讲了一遍。
赵德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不扫把星吗?”他嘀咕道,“穿个孝服,膈应人。”
“你懂个蛋。”于邵白了他一眼,“头儿说了,要想俏,一身孝。”
说罢,他不再搭理赵德,蹑手蹑脚再度向着营帐走去。
赵德见他如此,也有样学样,猫着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帐帘之外。
于邵竖起耳朵,赵德也竖起耳朵,两张脸都凑在毡布上,神情专注。
可惜——
“你们两个狗东西,给我滚进来!”
帐内传来徐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惊雷一般在两人耳中炸响。
于邵和赵德对视一眼,互相瞪了对方一下。
于邵怪赵德坏他好事,赵德则怪于邵拉自己下水。
两人耷拉着脑袋,一前一后掀开帐帘,灰溜溜地钻了进去。
帐内,烛火摇曳。
萧婉儿正站立在营帐正中,发髻散乱,衣襟微敞,脸颊上隐隐有一道红痕,似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恨意,却倔强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而徐行则一脸恼怒地端坐在案几之后,面色阴沉如水。
“头儿,我……我刚来。”赵德率先开口,想撇清关系。
“头儿,我什么都没听见。”于邵亦是神色郑重,就差举手发誓了。
徐行瞥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
他确实没在意两人听没听见。
他又没对萧婉儿做什么,无非就是问询对方如今涿州城内情况,以及萧石鼎为何没来等话。
可惜,除了知道对方叫萧婉儿之外,这个女人什么也不愿说。
那张嘴,除了骂人就是诡辩,问什么都顾左右而言他。
这让他逐渐失去了耐心。
“将这女人给我带下去。”徐行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冰,“好生审问……她若还是不愿说,就给我把她舌头割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想说,就永远别说了。”
他受够了这女人一脸委屈的姿态。
言语之间,好似他徐行成了背信弃义、专门欺凌弱女子的负心汉一般。
他做什么了?
就许你抓我,不许我生擒了你?
玩不起,就别玩!
于邵闻言一愣,吃惊地看着徐行,又看了眼在一旁冷眉横对的女子,试探道:“割了?”
“对。”徐行面色不变,“今日日落之前,她若不肯说,便将她舌头割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若明日日落前还不愿意说,那便找个坑,将她埋了。”
“徐行——!”
萧婉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看着徐行那张冷峻的脸,那神色不似吓唬,是真的要割舌杀她!
她顿时急了。
她现在不能死!
萧丙挞死了,大哥昏迷不醒,涿州一堆烂摊子等着她处理。
此时若死了,家族必定遭到清算,甚至要为此战失利买单!
其实从接到王志高传信,得知易州冬瘟横行之时,她便知道此战必定失利。
这易州城,怕是保不住了。
不过战事失利,对她而言并非全是坏事。
毕竟大军深陷易州绝地,她大哥固守涿州,以防涿州失守,也说得过去。
而且王志高正在易州城中,此战之失利,正好由他负责。
她萧家或许会有影响,但南府看在父亲为国战死的份上,大概率也是不了了之。
最后的结果——大辽失去一座瘟疫横行的死地,萧家得到保全。
这样的结果,并非不能接受。
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王志高。
王志高在南府之中亦有背景。
要想让他扛下此责,此人便绝不能生还。
因为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他背后之人哪怕发现蹊跷,怕也不会因为一个死人而去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