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啊……”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那脸烫得吓人,“娘给你穿件干净衣裳……”
她找出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褂子,那是去年过年才做的,只穿过一次。
她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换上,一边换,一边念叨:“儿啊,你爹走的时候,娘也是这么给他穿的。他说,这辈子亏欠娘太多,下辈子一定还。娘说,不用还,我有儿子,儿子孝顺,这辈子便值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陈狗根躺在炕上,眼角又沁出一滴泪。
他想告诉娘,他不想死。
他才十九岁,他还没娶媳妇,还没给娘生个孙子。
他答应过娘,等他攒够了钱,就给娘盖间新房子,买几亩地,让娘享福。
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恍惚间,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凭什么契丹人就不去营地!”
“凭什么他们就能留在营中!”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
陈羡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挣扎。
他听出来了,那是刚刚离去的对正的声音。
张敛此时站在大街上,神情狰狞。
这些日子,他们受了太多气。
契丹人住的是好屋子,他们住的是破帐篷。契丹人吃的是白面馍馍,他们吃的是杂粮粥。契丹人染了病,可以留在营中养着,他们染了病,就要送去城西营地等死。
“凭什么?”
“我不干了,我死也不做契丹人的狗。”
外面的咆哮声渐渐齐声。
陈羡也想问,凭什么。
不知多久,陈羡忽然生出一股力气。他猛地睁开眼,撑起身子。
“娘……”
母亲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大郎!大郎你醒了!”
陈羡喘着粗气,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火光冲天。
那是城西的方向,但不是营地的火——是更近的地方,是城中。
喊杀声越来越近。
“契丹人欺人太甚!”
“跟他们拼了!”
“我们不是牲口!我们也是人!”
“这铺子是契丹人开的,给我砸……”
陈羡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大郎!”母亲惊呼,“你要做什么!”
陈狗根没有回头。
“娘……张哥说的对,我不能待在这里,你们也会被传染的。”
他走出门,看见巷子里到处都是人。有和他一样的汉军士卒,有普通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手里拿着刀,拿着棍子,拿着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面孔扭曲而疯狂。
“弟兄们!”有人在高喊,“契丹人要烧死我们!咱们先烧死他们!”
“杀!”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城东,那里是契丹详稳司驻扎的地方。
陈羡踉跄着跟在人群中。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反正在人群中被一路推攘着便到了。
城东,详稳司大营。
契丹骑军们刚刚得知城中的变故,还没来得及反应,大门已经被撞开。
汉军士卒们冲了进来,见人就砍。
那些契丹人,有的还在睡觉,有的刚刚拿起刀。
可杀红了眼的汉军哪里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些契丹人,要烧死他们。
“杀!”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一名契丹百夫长被数人围住,浑身是血,却仍在拼命抵抗。他嘴里喊着什么,是契丹话,汉军听不大懂。但有一个词,他们听懂了——
“贱种”。
他在骂他们是贱种。
一名汉军士卒猛地冲上去,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血喷涌而出,溅了那人一脸。那契丹百夫长瞪着眼睛,缓缓倒下,死不瞑目。
“贱种?”那士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道,“谁才是贱种?”
大营之中,杀声震天。
火光,血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易州城的夜空。
……
军衙之中,王志高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不过他却对这些并无太大反应,似乎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封已经写好的遗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遗书上没有写太多话,只有寥寥数行:“臣王志高,本为汉人,仕辽三十载,兢兢业业,未敢懈怠。今易州陷落,疫病横行,士卒离心,百姓倒悬。臣无能,不能守城,不能安民,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唯愿陛下念臣一生勤勉,勿迁怒于臣之家族。臣子三人,皆年幼无知,望陛下网开一面,留他们性命。臣九泉之下,亦感念圣恩。
另有一言,冒死进谏:汉人亦是大辽子民,望陛下善待之。人心向背,系于一线。若失汉心,大辽必危。
罪臣王志高,绝笔。”
他放下遗书,从架上取下一柄剑。
那剑是他当年从军时,父亲送给他的。
父亲说:“志高,此剑乃祖父所传,今赠于你。记住,你是汉人,身上所背负的本就比别人多,所以你既要尽忠职守不负圣恩,亦要安民济物,莫要辱没了祖宗血脉。”
他握着剑,走到窗前。
外面,火光更近了。
喊杀声中,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王志高!出来!”
“姓王的!你也是汉人,为何帮着契丹人害我们!”
“出来!出来!”
王志高望着那火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为辽臣易,为辽国汉人难。”
他缓缓举起剑,剑锋抵在颈间。
“父亲,孩儿尽力了。”他喃喃道,“只是这忠,尽得……太难了。”
剑锋划过。
血溅三尺。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窗前。
窗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面孔平静而安详,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
城西,韩又崇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城东的火光。
他浑身滚烫,咳嗽不止,却仍在笑。
那笑容里,有疯狂,有讥讽,还有一丝侥幸。
“好,好!”他喃喃道,“烧吧,杀吧!乱了才有一线生机。”
他此时身穿麻布青衣,一副农户打扮。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一群汉军士卒正向他走来。
为首那人,恰巧他认识——张敛。
“张敛?”他皱眉道,“你们不在南城值守,来这里做什么?”
张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又崇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后退一步,厉声道:“一切都是王志高下的令,你们冤有头债有主。”
“冤有头,债有主?”张队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韩刺史,您说错了……你在我们心中也是那‘头’。”
他指了指城东的火光:“那边,契丹人快被杀光了。现在该轮到你这契丹走狗了。”
韩又崇面色微变:“你们……”
可惜那对正根本不待他说完,便挥了挥手,身后几个士卒冲上来,架住韩又崇。
韩又崇挣扎,却挣不脱。
他本就染了病,浑身无力,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你们要做什么!”他嘶声道,“放开我!”
张队正没有说话,只是向城西指了指。
那里,火光冲天。
是焚尸的营地。
韩又崇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做什么。
“不——!”他疯狂地挣扎,“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易州刺史!我是朝廷命官!”
没有人理他。
他被拖到城西营地,拖到那堆正在燃烧的火前。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面孔扭曲而惊恐。
“放了我!”他嘶声道,“我可以给你们钱!给你们地!给你们一切!”
张队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韩刺史,对不住了。”他说,“您当日所说,驱百姓冲阵的言语,我在外面听见了。”
那日,正好是他在衙门执勤,自那日起,他心中便窝着一股火,他们都父母妻儿姐妹不正是韩又崇口中的百姓么?
他挥了挥手。
那几个士卒将韩又崇推向火堆。
韩又崇惨叫着,挣扎着,却还是被推了进去。
火舌舔舐着他的身体,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惨叫了几声,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张队正站在火堆前,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道:“开城门,我们去向宋军投降。”
到了这一步,辽人靠不住,只能靠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