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关山月帮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山月，你紧张什么？”她忽然问。
关山月说：“我没有紧张。”
邓丽君侧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有。你一紧张，就不看人，只看窗外。”
关山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
“我只是在想，你们两个见面，会说些什么。”
邓丽君放下茶杯。“女人见面，能说的多了。衣服、化妆、工作、男人。”她把“男人”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故意把它混在其他词里一带而过，但关山月听得清清楚楚。
门被轻轻推开。苏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妆很淡，但看得出用心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是面对一个值得尊重的人时才有的认真。
邓丽君站起来，走向她，伸出手。“苏菲小姐，又见面了。”
苏菲握住她的手，用略显生硬但认真的普通话回应：“邓小姐，我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你的歌迷。最近在美国没事的时候听了很多你的歌，买了很多唱片。”
“哦？都有哪几张？”
“比如《淡淡幽情》。那张专辑里的歌，我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里边的歌词，但旋律很动人。”
邓丽君笑了，拉着苏菲坐到沙发上。关山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观摩一场没有彩排的演出观众。
“你一个人在外边跑来跑去，家人不担心吗？”邓丽君问。
苏菲摇了摇头。“我十几岁就一个人拍电影了，家里人早就习惯了。”
“他们知道山月吗？”
苏菲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关山月，又收回来。“知道。我给妈妈看过他的照片。”苏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抬眼。“妈妈说，这个人看起来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她喜欢安静的人。”
邓丽君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真实的愉悦，也有一丝关山月读不懂的东西。“你妈妈看人很准。他确实不爱说话，但该说的时候一句不会少。”
苏菲转向邓丽君。“邓小姐，你和山月认识很久了吧？”
“好几年了。”
苏菲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茶杯里。杯中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因为邓丽君的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比他早，他们有自己的时间和故事。而那个时间，苏菲不在场。
关山月在一旁安静地喝茶，没有插话。
邓丽君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苏菲，听说你让他给你写剧本，想拍新戏？”
苏菲点了点头。“《黑侠》。是山月写的剧本。”
邓丽君看了关山月一眼，又转向苏菲。“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帮助自己人从来不小气。做了十分，只说三分。你要是只看他说了什么，就会错过很多东西。”
关山月在椅子上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法国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导演。他什么都说，说他怎么培养我，怎么塑造我，怎么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后来我发现，他说的那些，都是为了他自己。”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结痂但不肯愈合的事。“山月什么都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的。”
包间里安静了几步远外酒楼厨房的排风扇嗡嗡作响，维多利亚港的游船拉响了汽笛，悠长而低沉。
邓丽君把手轻轻搭在苏菲的手背上。“苏菲，在香江的这段时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不必客气。”
苏菲抬起头，看着邓丽君。两个人四目相对。关山月忽然觉得，这一刻，她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不是和解，因为本没有矛盾；是确认，正式确认彼此不是敌人。
傍晚，关山月送邓丽君回酒店。车上，邓丽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山月，苏菲是个好女孩。”
“嗯。”
“她很漂亮，也很聪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关山月转头看她。邓丽君依旧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你好好待她。”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邓丽君睁开眼，推开车门，忽然回头。“我说的不是客气话。你对她好，就是对我好。”
她下了车，走进酒店。关山月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苏菲和龚雪的见面，比和邓丽君更晚一些，也更意外。
那天，关山月在青鸟的办公室里改《黑侠》的剧本，苏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门被敲响，龚雪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苏菲，她微微一愣。
“山月，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关山月放下笔，站起来。“龚雪，这是苏菲。苏菲，这是龚雪。”
苏菲站起来，先伸出手。“我知道你。《少林寺》里的牧羊女。《中南海保镖》里你演杨倩儿。我看过你的好几部电影。”她的普通话说得很慢，像在爬没有扶手的楼梯。“你演得很好，而且人也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