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丝绉纱的手感温润如玉,指腹划过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纹理。
这种料子最难伺候,稍微剪歪一点,整条裙子就废了。
“领口呢?”他问。
“按你上次说的,改成一字领。”玛丽安指着人台上的半成品。
“客人说她年纪大了,不想露太多,一字领会好一些,肩膀露出来,脖子露出来,胸口遮住,端庄。”
“做得很好,麻烦您了。”
玛丽安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又低头去忙自己的了。
艾琳和索菲娅跟在李砚身后,穿过工坊,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
这是专门留给设计师和助手的工作区,两张工作台,几个人台,一面落地镜,墙上钉着各种面料小样和灵感板。
李砚在靠窗的那张工作台前坐下,示意两个助手也坐。
“好了,你们上周遇到什么问题了?”
艾琳抢先开口:“客户那边,沟通有点麻烦。
她想要一条拖尾礼服,但给的预算只够做及地款。
我跟她解释了三遍,拖尾要多用多少面料,要多花多少工时,她还是不明白。
最后我只能说,要么加钱,要么改短。”
“她选了哪个?”
“加钱。”艾琳摊手。
“但她很不高兴,觉得我们在坑她。”
李砚点点头,看向索菲娅。
索菲娅翻着笔记本:“我的问题不是预算,是设计。
有个俄罗斯客户,四十多岁,体型偏丰满,想要一件露背的晚装。
我按她的要求画了草图,但她不满意,说后背露得不够多。
我又改了一版,露到腰线以下,她还是不满意。
最后她说,想要那种一转身能让全场屏住呼吸的效果。”
“你给她画了什么?”
索菲娅递过来两张草图。
第一张是常规的露背款,V形开口,到腰线上方为止,中规中矩。
第二张就大胆多了,深V一直开到尾椎骨,两侧只用细带固定,几乎是把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出来。
李砚看了一眼,摇头。
“她知道自己的后背长什么样吗?”
索菲娅愣了一下,没说话。
“四十多岁,体型丰满,”李砚把草图放下。
“你给她画这种开到尾椎骨的露背,是想让她在宴会上被人拍照,还是想让她从此不敢穿这条裙子出门?”
索菲娅脸红了。
艾琳在旁边偷笑。
“笑什么,”李砚看她一眼。
“你的问题也有一样的。”
艾琳收住笑。
李砚站起来,走到人台边,轻轻转着那个半成品的裙摆。
“我和皮拉蒂先生给你们拿客户直接实战演练,你们应该重视才对,这不是在开玩笑,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不缺钱的客户花钱买的到底是什么?”
艾琳和索菲娅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她们买的不是面料,不是手工,不是设计,她们买的是一个答案——我今天穿什么,才能在晚宴上不被别人比下去,但又不会显得用力过猛。
我今天穿什么,才能让那些盯着我看的人闭嘴,但又不会落人口实。”
李砚看着两个助手。
“你们遇到的那两个客户,问题出在哪儿?出在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艾琳那个,她想要拖尾,但她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拖尾吗?
是为了在红毯上拍照好看?
是为了压过某个人?
还是只是觉得拖尾=高级?”
艾琳若有所思。
“索菲娅那个更典型。”李砚说。
“她说想要让全场屏住呼吸的效果。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她要在晚宴上艳压群芳,但又不想被人说穿得太露。
你给她画露背,那是她自己想要的吗?不是。
那是她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欲望——她想要被看见,但又怕被看穿。”
索菲娅低头看着自己画的草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我该怎么画?”
李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随手扯过一张白纸。
他下笔很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条裙子的轮廓。
正面看是保守的高领长袖,腰线收紧,裙摆及地,端庄得无可挑剔。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从背面又画了一笔。
艾琳凑过去看,倒吸一口气。
背面是深V,但开到肩胛骨的位置就停住了,用一排细密的珠片做装饰,若隐若现,欲说还休。
“这叫正面端庄,背面撩人。”李砚放下笔。
“她穿上这条裙子,进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穿得保守,但当她转身去拿香槟的时候——那才是让全场屏住呼吸的时刻。”
索菲娅盯着那张草图,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不是满足客户说出来的需求,而是满足她说不出来的需求。”
李砚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只是这样,你们还需要明白,为什么这些客户有说不出来的需求。
来找我们做衣服的,都是什么人?
是有钱人,没错。
但有钱人分很多种。
有些钱是三代人甚至是很多代人攒下来的,穿什么都有底气,根本不需要用衣服证明自己。
这种人最好伺候,给她们最简单,最优雅的款,最舒服的面料,她们就满意了。”
艾琳和索菲娅静静听着。
“最难伺候的是哪种?
是钱刚赚到手,但还没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的人。
她们太知道衣服有多重要了——穿对了,能少奋斗十年。
穿错了,能被人笑话一辈子。
但她们又太不确定什么才是对的,所以只能不停地试,不停地问,不停地推翻自己。”
李砚回过头来,看着两个助手。
“艾琳你负责的客户,她真的是因为预算不够才发火的吗?不是。
她是怕我们看轻她,怕我们觉得她付不起钱。
她发火,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让步了,她反而会不放心,会觉得这家品牌不靠谱。”
艾琳恍然大悟:“难怪她最后还是付了钱,但全程黑着脸……”
“因为她赢了。”李砚说,“她逼我们让步了吗?没有。我们坚持原则了吗?也没有。我们只是被动地给了她两个选项,让她自己选。这种沟通方式,在她看来就是软弱。她虽然选了加钱,但心里对艾琳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
艾琳懊恼地低下头。
索菲娅问:“那该怎么处理才对?”
“在她第一次质疑预算的时候,就不要给她选择题,你要告诉她,
拖尾礼服需要X米面料,需要Y个小时的工时,所以成本是Z。
这个Z是固定的,不是我们随口说的,是面料商和工坊按规矩算出来的。
你想付这个Z,我们就做。
不想付,我们有其他款适合你。
语气要温和,态度要坚决——让她觉得你在帮她算账,不是在宰她。
还有,不要解释第二遍,YSL有自己的骄傲,你们是我的助手,懂?”
“那她如果还是不接受呢?”
“那就让她去找别家。”李砚笑了笑?
“少她一个不少。
但你要记住,这种人最后往往还是会回来,因为别家的规矩也是一样的。
她转一圈回来,反而会对你更信任,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骗她。”
艾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砚走回工作台,从那摞文件夹里抽出的资料,翻了几页。
“这位陈女士,你们猜她属于哪种?”
索菲娅想了想:“应该是第一种?我看照片就感觉,很优雅,端庄。”
“没错,这样的大客户,是必须要留住的,设计好了,她在自己的朋友圈子里能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正面效益,反之就是灾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