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两次签售许成军分别选在了金陵和杭州。
距离和时代要素是一方面。
这个年代金陵和杭州也都是文学氛围极其浓厚的地方,也是许成军的大本营之一。
六朝古比魔都多了一层沉静的书卷气。
街上的行人裹着厚棉袄,步子却比魔都人慢半拍,有一种见惯了大江大河之后才有的从容。
金陵的文学氛围在华东地区仅次于魔都,但在某些方面——
比如青年作者的活跃程度,比如高校文学社团的密集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钟山》是苏省作协主办的大型文学季刊,五大金刚,全国知名;
《雨花》是老牌省级文学月刊,高晓升、陆汶夫的作品常年在这里首发;
《青春》更是全国青年文学的标杆,光是今年就累计推出了七十多位青年作者的处女作,苏童便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金陵工学院的文学社、金陵大学中文系的文学研究会,在这个年代都是极其活跃的文学社团,每到周末,南大北园的教学楼里总有几间教室亮着灯,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为了一篇小说争到深夜。
许成军把金陵站的签售定在新街口新华书店。
这家书店是华东地区最大的图书零售门店之一,门头不大,里面却有三层,每层都能装下几百号人。
魔都文艺出版社和苏省作协、《钟山》编辑部联合协办,从一周前就开始在报纸上造势。
《新华日报》在文化版用了整整半版的篇幅提前预告,标题是——
“茅盾文学奖得主许成军携《闯关东》首访金陵,金陵东路盛况或将重现”。
文中不吝笔墨地写道:“许成军同志是新时期中国青年文学的旗帜性人物,他的作品以深厚的人民性和独特的艺术风格赢得了全国读者的喜爱。此次金陵签售,是许成军同志首次以个人身份来宁进行文学交流,也是苏省文学界的一大盛事。”
《金陵日报》的预告则更偏重本地视角,标题是“《闯关东》作者来了!新街口新华书店周六上午九时开签”,
旁边配了一小段编者按,说许成军在魔都的签售会“盛况空前,数千读者排队数小时,首日五万册全部售罄”,
提醒金陵读者“欲购从速,备货有限”。
说起来,金陵整体的文学界与许成军的关系都相当亲密。
浪潮文学联合会成立的时候,金陵大学是最先响应的高校之一,这背后离不开程千帆先生的鼎力支持。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先生,是整个中国古典文学界继朱东润之后对许成军寄予厚望最深的人。
他曾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公开说过——“成军此子,非复旦一家之宝,乃中国文学之公器也。”
也是他,在去年冬天的一次饭局上,特地为许成军引荐了苏省文学界的定海神针陆汶夫。
陆汶夫是《美食家》的作者,苏州人,一口吴侬软语,行事却极为仗义。
他跟许成军见了一面,聊了一个下午,临走时拍着许成军的肩膀说:“以后苏省这边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
签售会当天上午八点不到,新街口新华书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一楼门厅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一直排到了三楼,又从三楼沿着另一侧的楼梯蜿蜒而下,尾巴甩到了中山南路的人行道上。
苏省作协派了工作人员来维持秩序,《钟山》编辑部来了编辑帮忙,程千帆先生的学也自发地在队伍外面摆了一张小桌子,帮读者提前翻到扉页方便许成军下笔。
一个戴眼镜的南大女生排在队伍最前面,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像中了彩票。
“许老师!我凌晨就来了!我妈说我疯了,我说您来一趟金陵不容易,我不排第一个对不起自己!”
想见见许成军。
这座城市里的年轻读者们都想看看这个神乎其技的作家到底是几个鼻子几个眼。
许成军与他们热切地握了握手,并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九点整,许成军准时坐在了签售台前。
有了魔都站的经验,这次金陵的备货格外充足。
苏省作协通过新华书店系统从魔都紧急调了三万册,加上金陵本地的库存,总共备了五万册。
这个数字放在平时,够新街口新华书店卖上大半年的文学类图书。
然而到了下午两点,五万册全部售罄。
补货的车还在路上,店外排队的人却越来越多。
有人是从镇江、扬州、常州坐了将近两个钟头火车赶来的,
有人是从安徽马鞍山骑自行车来的,还有几个南通来的读者,凌晨四点就出了门,倒了三趟长途汽车才到金陵。
书店经理急得满头大汗,把许成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许老师,补货还要半个小时,您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许成军看了一眼店外。
十二月的冷风里,排队的人裹着棉大衣,有的在跺脚取暖,有的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摇了摇头:“不停了。有多少签多少,补货到了继续。”
一个从镇江来的中年工人排到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说他是镇江一家国营机械厂的钳工,这本书是他跟工友们凑钱买的,大家轮流看,现在书都翻烂了,听说许老师来金陵,他主动请缨代表车间来求个签名。
“许老师,我们车间的兄弟们都特别喜欢您写的朱开山。”
许成军签完字,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去。
那中年工人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握住。
许成军本来原定签到下午四点。
但到了四点,门外排队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傍晚下班的人潮涌入而越来越多。
他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延长到晚上十点。来都来了,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一个瘦瘦的女孩排到跟前,许成军给她签完字,她却没有立刻走。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许老师,我想替我一个朋友问您一句话,他说您批评查庸,是因为嫉妒他的销量吗?”
许成军抬起头看着她,把钢笔搁在桌上。
他问女孩的朋友是做什么的,女孩说他是个中学老师,特别喜欢查庸,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许成军批评查庸的话,气得把报纸撕了。
许成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你回去告诉他,我很尊重他的热爱。但文学没有国界,作家有。一个作家的良心,首先要对得起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查庸的小说,我承认在通俗小说中是有极大影响力的,但他把侵略者写成雄才大略的明君,把抵抗者写成昏庸残暴的昏君,我不认同。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我是中国人。”
这番对话被旁边一个《新华日报》的记者悄悄记在了采访本上。
后来这篇报道的标题就叫《许成军在金陵:一个作家的良心要对得起这片土地》。
许成军回去的时候,感觉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头重脚轻,脚下像踩着棉花。
他扶着书店的楼梯扶手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阶时,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周围所有人都慌了。
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去扶他,林一民从门外冲进来,脸都白了,朱邦薇急得连声喊人去叫医生。
许成军坐在地上,摆摆手,声音沙哑却还在笑:“没事,最近太忙了,加上今天可能有点着凉。缓缓就好。”
他们把他扶到书店经理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灌了两杯热水,又找了一件军大衣给他盖上。
半个钟头后许成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最后那个读者签完了没有。
林一民站在门口,又好气又好笑,说早签完了,人家走了快半个钟头了。
许成军“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又歇了一会儿,然后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程千帆先生亲自来招待所看他。
老先生拄着拐杖,进门先打量了他半天,确认他的脸色没有昨晚那么白了,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许成军要给他倒茶,他摆手让他坐着别动。
“你现在这个样子,明天还要去杭州,身体吃得消吗?”
许成军说要去的,杭州的预告已经发出去了,《西湖》杂志社筹备了好久,临时取消对不起人家。
程千帆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钟头,聊文学,聊文学评论,聊经济研究。
临别时,程千帆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用那双看惯了古籍的老眼,认认真真地看了许成军一眼:“有些人有地域偏见,觉得你身上带魔都文学界的印记,觉得你身上有安徽的底子,觉得我们的年轻作家不如香江的。这都是极大的不尊重。”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你代表的不是魔都,不是安徽,不是任何一个地方。你代表的是中国文学,中国文学的未来。你是我们自己人。”
当天下午,许成军在出版社的招待所里睡了几个钟头,傍晚醒来时已经觉得好多了。
在许成军离开金陵的这天中午,陆汶夫、《钟山》编辑部的全体编辑和程千帆先生的学生们都来送行。
许成军脚步还是有些虚浮,走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推开窗户朝月台上的人们挥手。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像一片无声的潮水。
他们在广播里、在报纸上、在厂区黑板报上看到了许成军要离开金陵的消息,便自发地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工厂、从学校、从田间地头,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聚集到同一个月台上。
很多是普通工人,穿着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印子,手里紧攥着一本刚买的《闯关东》或者一本从图书馆不知借了多少次才借到的《希望的信匣子》。
有学生,夹着帆布书包,书包里装着油印的文学社刊物和手抄的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