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农村,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从小就知道,只有拼命,才能活下去。
她被选进省队,又被选进国家队。
教练姓袁,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
袁教练说:“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为自己打球,是为国家。”
训练是残酷的每天跑一万米,扣球一千次,练到手臂肿得抬不起来,练到膝盖磨出血。
陈招娣咬着牙,一句怨言都没有。
队友问她:“你不累吗?”
她说:“累。但累也得练。咱要是练不出来,回家还是种地。”
没人看得起她们,但是比赛一场一场打下来。
赢了古巴,赢了苏联,赢了美国。
最后一场,对日本。
那是日本的主场。
一万多名观众都是日本人,喊声震天。
中国队前两局赢了,后两局输了。
决胜局,4:8落后。
没有人想在这个时候输,输给日本……
陈招娣更不想,但她已经抽筋了。
袁教练想换她下来,她说:“不换。”
她说:“我还能打。”
她咬着牙,扣下最后一个球。17:15。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陈招娣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回国那天,首都机场人山人海。
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挥舞国旗。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一束野花塞到陈招娣手里。
陈招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我叫郎平。我也要打排球。”
故事结束。
许成军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整整五十页。
五万来字。
三天三夜,没怎么睡,没怎么吃,就是写。
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
他只知道,脑子里那些画面,终于变成文字了。
他把稿子装进牛皮纸袋,亲自送到邮局。
寄给《人民文学》。
本来想给《收获》的,但这篇小说,他想要更大的读者群。
女排夺冠,是全国的大事。
要发,就发在全国最大的刊物上。
11月24日,《人民文学》编辑部。
刘剑庆正在审稿,忽然有人敲门。
“刘主编,有您的挂号信。”
他接过来一看,寄件地址是“复旦大学”。
他愣了一下,然后心跳开始加速。
嘿,不会吧!?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稿子。
第一页,题目:
《致胜》
作者:许成军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我靠!”
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刘主编,怎么了?”
刘剑庆没理他,直接翻开稿子,一口气读完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刘主编,什么稿子?”
刘剑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有震惊,有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还有一种纳罕,这个年代有人写体育小说么?
有,但是好像不多。
就算写也是枯燥乏味。
但是许成军的稿子不一样,中国女排以弱胜强成了最好的装逼打脸的素材,每一个人物刻画的入木三分。
每一个场景都让人感觉历历在目…
对!
就是历历在目!
就像电影一般在眼前闪过。
陈招娣的童年、训练的辛苦、决赛濒临崩盘的绝望、胜利的狂喜…
以及女排精神的交接。
是的,许成军在小说中写道:“如果这是现实,那么我们会把他看成一种激励人心的力量,我会把它叫做女排精神,来鼓励千千万万的行业、人们和国家一同奋斗,学女排、克强敌。”
“许成军的稿子。”
“啊?”
“他闭关一年,终于出新作了!”
编辑部瞬间炸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写的什么?”“多少字?”“什么时候发?”
刘剑庆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开始回过来认真读。
这是他的习惯,第一遍粗略浏览,第二遍才是对潜力作品的精读。
一页,两页,三页……
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震撼。
读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稿子,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有人忍不住问:“刘主编,怎么样?”
刘剑庆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怎么样?”他慢慢说,“你们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稿子递过去。
几个人抢着看,看完之后,都沉默了。
一个年轻编辑小声说:“这……这是怎么写的?怎么感觉跟以前的写法都不一样?”
刘剑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知道什么叫‘蒙太奇’吗?”他问。
几个人摇头。
“电影里的手法。把不同时空的画面剪在一起,造成一种新的效果。”
他指着稿子,“你看这一段,训练场上的陈招娣,和比赛场上的陈招娣,穿插着写。一边是苦练,一边是决战。两个时空叠在一起,不用任何说教,你就能感觉到‘拼搏’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又翻到后面:“还有这一段,结尾那个小女孩,叫朗平。这叫什么?这叫‘留白’。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你读完之后,脑子里全是想象。”
他顿了顿,下了结论:
“这是许成军第一次用电影的手法写小说。以前没人这么写过。想要开宗立派呀。”
“这就像个电影剧本一样!”
刘剑庆忽然想起什么:“刘若徐呢?叫她过来!”
几分钟后,刘若徐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年轻编辑特有的矜持和清冷。
一进门,她就看见好几个人围在一起,气氛有点不对。
“刘主编,您找我?”
刘剑庆把稿子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刘若徐接过来,看了一眼题目,目光就定住了。
“这是……”
“许成军的新作。刚寄到的。”
刘若徐没说话,直接翻开稿子。
她读得很慢,很认真。
读到一半,她抬起头,脸上的清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掩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激动。
读到最后一页,她放下稿子,看向刘剑庆。
“刘主编……”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刘剑庆笑了:“怎么样?”
刘若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去复旦采访许成军。
那时候,她站在那间会议室里,听许成军谈文学,谈责任,谈“文学没什么用”的道理。
她被他说得心潮起伏,被他那句“文学就这点用”震得整夜失眠。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稿子,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可刘剑庆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角那一抹淡淡的、极力掩饰的潮红。
不愧是他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人民文学》编辑部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只讨论一件事:许成军的《致胜》怎么发?
有人提议发头条,有人说应该发特稿,还有人建议配合女排夺冠的热度,做一个“体育文学”专题。
刘剑庆最后拍板:“下一期,头条。
封面加一句话:‘许成军沉寂一年后重磅新作,书写中国女排的拼搏之路。’”
有人问:“要不要提前跟许成军沟通一下?”
刘剑庆想了想,说:“不用。他既然把稿子寄给我们,就是信任我们。我们只要把事办好,就是对得起他这份信任。”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准备一下,下一期可能会加印。许成军的稿子,从来不缺读者。”
消息传到复旦,已经是三天后。
许成军正在办公室里翻译《百年孤独》,门被推开,朱邦薇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成军!《人民文学》来电报了!”
许成军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致胜》已阅。下期头条。特致祝贺。刘剑庆。”
他笑了笑,把电报放在一边。
朱邦薇瞪大眼睛:“就这?你不激动?”
许成军摊摊手:“师姐,我激动什么?写都写完了,发不发是他们的事。”
朱邦薇被他这态度弄得无语,摇摇头走了。
许成军继续低头翻译。
可他自己知道,刚才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还是多少有点紧张。
毕竟是闭关一年之后的第一部小说。
毕竟是他第一次尝试用电影的手法写小说。
他也不知道读者会不会接受。
但有一点他确定:这个故事,值得写。
就像鲁迪说的:这辈子,总得做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