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传出消息的,是中文系的布告栏。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教务处的老师贴出了下学期的课程表。
大学语文,基础写作,任课教师:许成军。
就这么几个字。
路过的学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许成军开课了!”
“哪个许成军?”
“还能有哪个?写《红绸》那个!二十三岁的副教授!”
“真的假的?我看看!”
一群人围过去,把布告栏挤得水泄不通。
“大学语文?基础写作?就这两门?”
“两门还不够?你还想上几门?”
“我四门都选!”
“你选不了,大二的只能选一门。”
“那我翘课也要去听!”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宿舍楼里同时发生。
当天晚上,就有学生跑到中文系办公室,打听选课的具体流程。
办公室的老师被问懵了:“你们急什么?”
学生说:“不急座位早没了!”
老师哭笑不得,只好说:“教室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消息传到外校,更热闹了。
华东师大的学生托人打听:“能不能去复旦蹭课?”
交大的学生说:“咱们组织个听课团吧,每周三下午集体去复旦。”
同济的表示:“我们离得近,更方便。”
复旦本校的学生不干了:“凭什么?这是我们学校的课!”
外校的说:“大学语文又不是专业课,公共课凭什么不能蹭?”
两帮人在食堂里吵起来,吵了半天才发现——课还没开呢。
———
十二月一号,星期一。
许成军的第一节课,安排在上午八点,文科楼三零六教室。
七点钟,三零六已经坐满了。
来得早的是复旦中文系的,占着前排的座位,一脸得意。
来得晚的是外校的,挤在后排和过道里,站着听。
来得更晚的,连门都进不去,趴在窗户外面往里看。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翻书,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你说许老师会讲什么?”
“大学语文呗,还能讲什么。”
“大学语文有什么好讲的?不就是古文赏析?”
“那你去听别的老师的呗。”
“我不是冲课来的,我是冲人来的。”
“我也是。就想看看二十三岁的副教授长什么样。”
“我听中文系的人说,长得可帅了。”
“真的假的?”
“真的,比电影明星还帅。”
“那更得看了!”
正说着,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许成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讲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是苏曼舒上周刚给他做的,剪裁合体,衬得人越发挺拔。
头发比之前长了些,随性地往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往讲台前一站,目光扫过教室。
满满当当,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过道里挤着人,窗台上趴着人,连讲台前面都蹲着一排人。
许成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夸张,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一点笑意,却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都暖了几分。
“这么多人?”他说。
底下有人喊:“许老师,我们都是来听你课的!”
许成军点点头,放下讲义,说:“那我得讲好一点,不然对不起这么多人站着。”
底下哄堂大笑。
笑声里,那种紧张感消融了大半。
许成军没有急着讲课。
他靠在讲台边上,像聊天一样开口:
“我听说,今天来听课的,不光是中文系的。还有外文系的,历史系的,哲学系的。还有华东师大的,交大的,同济的。”
底下有人喊:“还有复旦附中的!”
许成军看过去,是个戴着红领巾的中学生,缩在角落里,脸都红了。
他又笑了:“那这位同学,你听得懂吗?”
那中学生鼓起勇气喊:“听不懂也听!”
底下又是一阵笑。
许成军点点头,说:“好,那我尽量讲得让附中的也能听懂。”
笑声过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许成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大学语文”
他转过身,说:“这门课,你们可能觉得没什么。语文嘛,从小上到大,不就是识字、造句、背课文?”
底下有人点头。
“但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许成军说,“你们上了这么多年语文课,有没有想过——语文到底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举手:“语言和文字。”
许成军点头:“对,语言和文字。但语言和文字,是用来干什么的?”
又有人举手:“表达思想,传递信息。”
许成军继续点头:“对。但思想从哪里来?信息从哪里来?”
这回没人举手了。
许成军说:“思想从生活里来。信息从世界来。语文不是一门孤立的课,它是你和世界之间的桥。没有这座桥,你看不见世界,世界也看不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讲大学语文,不讲拼音,不讲语法。那些你们小学就学过了。我要讲的,是怎么样用语言,去看见世界,去表达自己。”
“具体怎么讲?”他自问自答,“四个字:读、想、写、改。”
“读,是输入。读经典,读好书,读一切值得读的东西。读的时候,不光用眼睛,用脑子,问自己:他为什么这么写?换了我,能不能写得更好?”
“想,是消化。读完不想,等于白读。想的时候,要把书里的东西,和你自己的经验连起来。书里写的是别人的故事,但你想的,可以是自己的心事。”
“写,是输出。想明白了,就写下来。不用怕写得不好,写得不好是正常的。我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写了三万字,最后只留下了三千。”
我自己的书,我想怎么说还不行?
底下有人笑了。
许成军也笑:“那三千字,后来发在《收获》上,就是《试衣镜》。”
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试衣镜》!那是许成军的成名作,全国短篇小说奖!
“那三千字,我改了十七遍。”许成军说,“所以第四个字,是改。”
“改,是打磨。写完了,放两天,回头再看。哪里不顺,哪里不通,哪里可以更好。改一遍不行,改两遍。改两遍不行,改十遍。改到自己满意为止。”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知道我那篇《红绸》改了多少遍吗?”
底下有人喊:“多少?”
“十八遍。”许成军说,“写的时候,三天三夜没怎么睡。改的时候,花了半个月。”
这事《读者》报过,当时在读者那引起一阵轰动。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十八遍……”
许成军点点头:“对,十八遍。但值得。因为我知道,这篇文章,会被人读很多很多遍。我不能让读者读到一半,觉得‘这儿不对劲’。”
他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台下。
“这就是我想讲的。语文不是考试科目,是你认识世界、表达自己的工具。用得好,它能帮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说出别人说不出的话。用得不好,它就是个死记硬背的负担。”
“所以我希望,这门课结束的时候,你们不光学会了几篇文章,更学会了——怎么读,怎么想,怎么写,怎么改。”
“学会了这些,你们以后不管干什么,都用得上。”
他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使劲拍的掌声。
许成军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眼睛亮亮的,有人激动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好了,”他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开始上课。”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课的题目:
“《诗经》里的中国”
底下,那些年轻人齐刷刷地翻开笔记本。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1981年的冬天,就这样,在一间挤满了人的教室里,开始了。
一点点小小的涟漪在学生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