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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典籍里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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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有一本书,叫《诗经里的中国》。

  那是2020年,南京晓庄学院文学院一位叫关鹏飞的讲师,用“诗史互证”的方法,一页一页写出来的学术著作。

  万卷出版社发行,九大专题——“青春中国”“性别中国”“食色中国”——从《关雎》到《氓》到《载驰》,六十余篇诗歌,逐字逐句地分析文学意象,一寸一寸地还原历史语境。

  那是学者做的事,严谨,扎实,但终究是给学者看的。

  后世还有一档节目,叫《典籍里的中国》。

  2021年大年初一,央视播出第一集,《尚书》。

  主持人撒北宁穿着现代衣服,穿越到汉朝,与倪达红扮演的伏生对谈。

  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战乱中护着《尚书》,儿子死在荒野,妻子死在途中,他一个人,抱着那几卷竹简,活了下来。

  节目播出那晚,无数人哭了。

  伏生说:“《尚书》在,我就不死。”

  撒贝宁问:“您护了一辈子,值得吗?”

  伏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千八百年的风霜:“值得。”

  ———

  这是2021年的事。

  用最现代的传播方式,讲最古老的经典。

  用最通俗的语言,讲最艰深的学问。

  让那些沉睡在故纸堆里的人,活过来,走到观众面前,说:你看,我也是人,我也爱过,恨过,怕过,也坚持过。

  这就是“深入浅出”。

  这就是“让经典活过来”。

  而此刻,1981年12月1日,复旦大学文科楼三o六教室,许成军正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只不过,他讲的是《诗经》。

  只不过,他用的不是综艺舞台,是一块黑板,一截粉笔,和他自己。

  那些后世才会被广泛传播的理念——诗里的人是人,诗里的情是情,诗里的故事是三千年后还会发生的故事——此刻,正从他嘴里说出来,落进一百多个年轻人的耳朵里,落进他们心里。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典籍里的中国”。

  他们只知道,今天这堂课,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一日,上午八时整。

  复旦大学文科楼三〇六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带上。

  许成军的正课开始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过道里站满了人,窗台上趴着人,连讲台两侧的地上都蹲着人。

  门外的走廊里,还有几十个挤不进来的,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听着里面传出的动静。

  许成军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这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看见前排坐着几张熟悉的面孔:章培横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我来看看我师弟怎么讲课”的表情;朱邦薇坐在他旁边,冲许成军挤了挤眼;黄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缩在角落里,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一脸严肃。

  再往后,他看见了贾植芳。

  这小老头来了?

  到是稀奇。

  这位以挑剔著称的教授,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讲义,偶尔抬头看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当然还有中文系许许多多的老师、他过去的师兄师姐、同学、学生。

  赵长平、陈雯华、李宗为、黄慜、陈商君、游汝杰.....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一看就是外校来的。

  华东师大的?还是社科院的?许成军没工夫细想。

  最后一排,他看见了苏曼舒。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正冲他微微笑着。那笑容很淡,但许成军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他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各位,谁觉得自己懂《诗经》?”

  有人举手。

  许成军点点头:“好,那谁觉得自己完全不懂《诗经》?”

  又有几个人举手。

  许成军笑了:“剩下的,都是觉得自己懂一点,但不多。”

  底下有人跟着笑起来。

  许成军说:“那我今天要讲的,不是让你们‘懂’《诗经》。我要讲的,是让你们‘看见’《诗经》。”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诗经》里的中国”

  “《诗经》是什么?”他问。

  有人答:“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

  许成军点头:“对,教科书上这么写的。一共多少篇?”

  “三百零五篇。”

  “对。风一百六十,雅一百零五,颂四十。这个数字,你们背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但我要问的是——这些诗,是谁写的?为谁写的?写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成军说:“《诗经》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一群人写的。不是一天写的,是几百年写的。从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五百年。五百年是什么概念?从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到清朝灭亡,差不多就是五百年。”

  他用手指点了点讲台。

  “这五百年里,中国这片土地上,发生过多少事?换过多少朝代?死过多少人?这些事、这些人、这些生死,都藏在《诗经》里。藏在那些看似简单的字句里。”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关雎”

  “《关雎》,你们都读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是什么?情诗。一个男人看上了一个女人,想追她,追不到,睡不着觉。”

  底下有人笑了。

  许成军也笑:“对不对?就是这么简单。”

  他放下粉笔,靠在讲台边上。

  “但我要问:这个男人是谁?这个女人是谁?他们在哪儿?为什么这首诗会被收进《诗经》里?”

  没人回答。

  许成军说:“《关雎》不是普通人的情诗。它是周代贵族的情诗。‘君子’这个词,在周代不是随便用的。‘君子’是有身份的人,是贵族,是士大夫阶层以上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这首诗讲的,不是一个普通农民看上了隔壁村的姑娘。它讲的是一个贵族子弟,看上了另一个贵族家的女儿。他想娶她,但娶不到。为什么娶不到?因为周代有严格的婚姻制度。同姓不婚,门当户对。他看上的那个姑娘,可能和他同姓,可能门第不对,可能早就许了人家。他只能‘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教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说:“原来是这样……”

  许成军继续说:“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首诗被收进《诗经》,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自问自答:“《诗经》在周代,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唱的。唱给谁听?唱给贵族们听。唱的时候,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听乐工唱这些诗。唱的什么?唱的正是他们自己的生活。那个辗转反侧的贵族子弟,可能就在座。他听着别人唱自己的故事,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停顿了几秒,让这个问题沉下去。

  “这就是《诗经》的第一个秘密:它不是远离生活的‘经典’,它就是生活本身。那些你们在课本上读到的、要背要考的诗,三千年前,就是有人在河边唱的、有人在酒席上听的、有人在婚礼上用的。”

  他转过身,又写下两个字:

  “氓”

  “《氓》,你们都读过。一个女人的自述。她年轻时爱上一个男人,嫁给他,吃苦受累,操持家务。男人后来变了心,对她不好,最后把她赶出门。她回到娘家,兄弟嘲笑她。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回想这一生,说:‘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用第一人称写的女性自述。”

  许成军说,“在它之前,没有人这样写过女人。在它之后,也很少有人能写得这么好。”

  他走到讲台中间。

  “但我要问:这个女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长什么样?她是怎么认识那个男人的?”

  没人回答。

  许成军说:“诗里没有写。我们只知道,她是个普通人。她‘抱布贸丝’,拿着布去换丝。她可能是个农家女,可能是个小商贩的女儿。她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也笑过,也相信过‘及尔偕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然后她老了。老了之后,她发现那些承诺都是假的。她想离开,但‘老使我怨’。老了,怨了,走不动了。她只能坐在那里,把这些事说出来,说出来给后人听。”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成军说:“这首诗为什么会被收进《诗经》?因为周代的人知道,这样的故事,值得被记住。一个普通女人的一生,她的爱,她的苦,她的怨,值得被写下来,唱出来,传下去。”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三千年前,有一个女人,坐在某个地方的角落里,回想她这一生。她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画像,只留下了这首诗。但三千年后,我们还在读她,还在想她,还在为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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