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几秒。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它让那些沉默的人,开口说话。”
教室里一片寂静。
有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有人在发呆,眼神飘向窗外。有个女生,眼眶微微发红。
许成军没有停下来。
他又写下两个字:
“载驰”
“《载驰》,你们可能不熟。”他说,“但我要讲这首诗,因为它讲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这个女人,叫许穆夫人。”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背景:“许穆夫人是卫国的公主,嫁给了许国的国君。后来卫国被狄人攻破,她的父亲死在乱军之中,卫国差点亡国。她听到消息,心急如焚,立刻赶回卫国,想帮娘家人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
“但许国的人不让她走。他们说,你是许国的夫人,不该管卫国的事。她一边赶路,一边被人追赶,一边写下了这首诗。”
他念道: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他念完,抬起头。
“这首诗在说什么?她在说:我要回去。你们不让我回去,我偏要回去。你们说我做得不对,我不在乎。我的心意,你们阻止不了。”
教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许成军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名字的女诗人。她的诗,被收进《诗经》里,流传了三千年。三千年前,一个女人骑着马,被人追赶,一边跑一边写诗。她写的是什么?是家国,是责任,是一个女人对一个国家的担当。”
他看着台下。
“你们想想,那是公元前七世纪。孔子还没出生。希腊的荷马史诗才刚刚传唱。在世界的另一边,一个女人,已经用诗,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当我们读《诗经》的时候,我们读的是什么?是情诗,是婚恋,是战争,是祭祀。是男人写的,也是女人写的。是贵族写的,也是平民写的。是三千年前的人,在唱他们自己的生活。”
他走到讲台中间,面对着满教室的人。
“我为什么讲这些?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诗经》不是死的,是活的。那些诗里的人,不是课本上的名字,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爱过,恨过,笑过,哭过。他们的心事,三千年后,还在我们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前几天女排夺冠,整个国家都沸腾了。为什么?因为她们替我们赢了一场仗。她们打的不是排球,是我们的心。三十年后,有人写这段历史,会怎么写?会写她们的名字,写她们的故事,写她们给我们带来的那一点光。”
他抬起头。
“这就是诗。这就是文学。它把那些瞬间,变成永恒。”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使劲拍的掌声。
有人把手都拍红了,还在拍。
有人站起来拍,带动后面的人也站起来。
最后,整个教室的人都站了起来。
许成军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章培横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冲他点头,脸上带着“我没看错人”的表情。
他看见朱邦薇眼眶有点红,使劲拍着手,嘴里不知在说什么。
他看见贾植芳靠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但手里那个一直转着的钢笔,停了。
他看见后排那几个外校来的中年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目光里满是惊讶和叹服。
他看见苏曼舒站在最后一排,微微笑着,眼眶也是红的。
掌声持续了很久。
等终于安静下来,许成军笑了笑,说:“课还没上完,你们就把我送走了?”
底下哄堂大笑。
笑声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许老师,我……我从来没这么听过《诗经》。以前觉得它就是背的,考的。今天听您讲,我才知道,原来这些诗里的人,是活的。”
许成军点点头:“对,他们是活的。三千年前是活的,三千年后也是活的。只要你用心去读,他们就会从纸上走出来,跟你说话。”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许老师,您刚才讲《氓》的时候,我差点哭了。那个女人的故事,我觉得……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许成军说:“在哪里?”
那学生想了想,说:“在我外婆家。我外婆年轻的时候,也是从农村嫁到城里,吃了很多苦。后来我外公对她不好,她一个人把我们几个孩子拉扯大。我从来没想过,三千年前,有个人和外婆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成军轻轻说:“这就是《诗经》的第三个秘密。它写的不是古人,是人。是任何时候都会有的人,是任何时候都会发生的事。”
他顿了顿。
“所以读《诗经》,不是读古书,是读人。读你自己。”
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许成军看了看表,说:“下课了。”
还是没人动。
他笑了:“怎么,要我请你们出去?”
底下这才动起来,但动的方向不是门口,是讲台。
一群人涌上来,把许成军团团围住。
“许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些,能再讲一遍吗?”
“许老师,您什么时候再开课?”
“许老师,您讲的这些,书上有吗?我们能借来读读吗?”
许成军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章培横挤进来,拍拍他的肩膀:“行啊,成军,第一堂课就上成这样。我当年第一堂课,底下睡了三分之一。”
许成军说:“师兄您就别笑话我了。”
“不是笑话,”章培横认真地说,“是真的讲得好。贾植芳那个老顽固,刚才一直在点头。你知道他点头有多难吗?”
许成军看了一眼贾植芳的方向,那位挑剔的教授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但脚步比平时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朱邦薇挤过来,眼圈还红着:“成军,你讲《氓》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那个女人的故事,你怎么能讲得那么好?”
许成军说:“不是我讲得好,是《诗经》写得好。”
朱邦薇摇摇头:“不对,是你讲得好。换个人讲,就是个悲剧故事。你讲出来,我听见的不是故事,是那个人。”
许成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朱邦薇认真地说,“真心夸你。”
人群慢慢散去。
许成军收拾好讲义,走出教室。
走廊里,还有几个学生站在那儿,看见他出来,齐刷刷地喊:“许老师好!”
许成军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他看见苏曼舒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冷吧?”她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穿上。”
许成军穿上外套,说:“你怎么没走?”
“等你。”苏曼舒说,“刚才讲得太好了,我得亲自来接一下。”
许成军笑了:“你这是怕我飘起来?”
苏曼舒也笑:“对,怕你飘。你一飘,我就不认识了。”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
走到楼下,迎面碰上一个中年人。那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正是刚才坐在后排的一个。
他看见许成军,停下脚步,伸出手。
“许成军同志,我是华东师大中文系的,姓陈,叫陈伯海。”
许成军连忙握手:“陈老师好。”
陈伯海说:“刚才的课,我听了。讲得很好,很好。”
他连着说了两个“很好”,语气很重。
许成军说:“陈老师过奖了。”
陈伯海摇摇头:“不是过奖。我研究《诗经》二十多年了,自以为对《诗经》很了解。今天听你一讲,才发现我了解的是‘学术’上的《诗经》,不是‘人’的《诗经》。”
他看着许成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那个讲法,我以前没见过。不是训诂,不是考据,不是义理。是把诗里的人拉出来,让他们活过来,跟学生说话。这个本事,我没有。”
许成军说:“陈老师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陈伯海说,“是真话。我回去要好好想想,我这二十多年,到底研究了个什么。”
他说完,又和许成军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许成军定定看着他的背影。
苏曼舒说:“怎么了?”
许成军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世上认真的人,真多。”
认真,就是未来大部分人所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