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朱东润照例在书房里临帖。
老先生几十年的习惯,雷打不动——早起先研墨,临一通《张迁碑》或《礼器碑》,墨香混着窗外的晨雾,是这一天最安静的时辰。
砚台是民国年间的老物件,边角磨得温润,墨锭在砚上缓缓打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写到“君讳迁,字公方”的“迁”字最后一笔。
章培横的脚步很急,步伐却很沉稳。
“老师!”
朱东润没抬头,笔锋稳稳收住,才搁下笔,拈起手边的棉布擦了擦指尖。
“培横来了?坐。”
章培横没坐。
他站在书案前。
“老师,成军这文章您看了吗?”
朱东润瞟了一眼他手里的刊物,没接话,只是端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斟茶。
茶是今年的龙井,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清香漫开。
“他发文章不是常事?”
老先生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章培横深吸一口气,把刊物往书案上一放,翻开折角的那一页。
“他这篇文章,说的是‘人是目的,不是工具’——康德的话!现在什么时候?‘人道主义与异化’的讨论正敏感,周杨他们那边还在掰扯,他倒好,直接冲到最前头去了!”
朱东润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他这文章我看了。”
老先生放下杯子,“你觉得写得如何?”
“写得好啊!”
“那不挺好?”
“不是啊!是好得不能再好。正因为好,才更麻烦。老师您看——他把‘人’抬到这个高度,把文学的价值全系在‘人本身’上头,痛快是真痛快,可这阵子风口浪尖的,他这一枪打出去,那些保守派不得把他当靶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当年钱古融先生一篇《论‘文学是人学’》,好不好,好了又能如何?钱先生文章我佩服,但是成军多大?现在虽然气候不同了,可那些老账本,人家还翻着呢。成军这锋芒,实在太露了。我怕他被人当枪使。”
朱东润没接这话,只是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大弟子。
章培恒当年是什么性子?
五十年代初在复旦读书,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课堂上就敢站起来提问,敢质疑权威。
朱东润至今记得他问《采薇》里“一月三捷”那个问题时的样子——眼睛亮得逼人,脸上全是不服气的光。
如今眼前这个章培恒,两鬓已见了霜色,眉宇间那份锐气还在,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顾虑。
“培横啊。”朱东润忽然说。
“嗯?”
“学问何以能进?”老先生慢悠悠地问。
章培恒一愣。
朱东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栖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礼记·中庸》里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老先生背对着他,声音沉缓,“可‘中和’不是和稀泥,不是怕事就往后缩。真学问,得有人去碰那些没人敢碰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章培恒。
“你当年在课堂上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可曾叫你闭嘴?”
章培恒不说话了。
朱东润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文学评论》,翻到许成军的文章。
“你这小师弟,年轻是年轻,可写东西一向有分寸。你看他这篇——讲‘人是目的’,可他什么时候说过‘人是唯一目的’?他写那些为国牺牲的英烈,写那些为民族复兴燃尽一生的先贤,写那些在至暗时刻点亮自己的人——他说这些同样是人,而且是更值得书写的人。”
老先生把刊物轻轻放下。
“那些担心他‘自由化过度’的人,怕是没读完最后那几段。成军这文,我看比当年钱古融的更周全,更全面。他不是在挑起争鸣,是在完善理论。”
章培恒抬头看朱东润苦笑。
“老师,您这是早就知道了?”
朱东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文学评论》要发他这篇文章,主编亲自打电话来问过我的意见。我说,发。有问题我担着。”
“老师……”
“培横啊,”
朱东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是系主任,想得多、顾虑多,是好事。可有时候啊,也得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年你写《洪昇年谱》,从上海跑到杭州,跑到南京,跑到京城,查了四百多种资料——那时候你可想过‘太露锋芒’?”
章培恒低下头,不说话了。
窗外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串叽喳声。
“可那些人……”章培恒还想说什么。
“那些人,”朱东润打断他,“自有人去应对。成军这篇文章,立论稳妥,证据扎实,不是那种空喊口号的东西。真论起来,那些人也挑不出大毛病。至于会不会被人当枪使……”
老先生沉吟了一下。
“他这一枪,是朝着正确方向打的。打出去,打得响,对学界有好处。这就够了。”
“再说,我还没死。”
章培恒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
朱东润已经八十五岁了,背微微有些驼,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明,那么笃定。
那是穿过无数风雨之后,才有的笃定。
“我知道了。”
朱东润点点头,又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支刚搁下的毛笔。
“来,帮我看看这个‘迁’字,最后一笔收得如何?”
章培恒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苍劲古拙,隶书的波磔里透着一股金石气。
“好。”他说。
朱东润笑了笑,蘸墨,继续往下写。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
章培恒从朱东润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走在梧桐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路边有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嘴里念叨着“许老师的课”“典籍里的中国”什么的。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书本,匆匆走在校园里,心里装满了对学问的渴望和困惑。
那时候,他也曾被人说“锋芒太露”。
那时候,也是朱先生护着他。
他摇摇头,笑了笑,加快脚步往中文系走去。
妈的,给这小子写点文章辩护去吧!
老师!
我特么当年也没这么能作妖子啊!
———
等到章培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许成军的脑袋才鬼鬼祟祟地从朱东润卧室的门帘后面探出来。
“先生,师兄走啦?”
朱东润正坐回书案前整理宣纸,头也不抬:“走啦。”
“真走啦?”
“你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成军这才掀开门帘,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走到窗边往外瞟了一眼,确认章培横的身影已经拐过梧桐道的弯。
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朱东润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着?发文章的时候劲劲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等你师兄一来,你就藏我后书房?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许成军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先生,您不知道——师兄这人啊,哪都好!学问好,待人厚道,对我也没得说。可自从当了系主任之后,这嘴啊,跟唐僧似的,太能说了!太能说了!”
他学着章培横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成军啊,你这个文章发得是不是太急了?成军啊,你要考虑考虑影响啊!成军啊,你这锋芒啊,得收一收啊——”
朱东润被他学得忍俊不禁,胡子都抖起来。
“你这小子,师兄关心你,你还嫌烦?”
“不是嫌烦,”许成军摆摆手,“是说不过啊!您是不知道!师兄那张嘴,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从先秦诸子扯到马列主义,我连插话的工夫都没有。说又说不赢,跑又跑不掉,只好躲着点。”
朱东润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
“行了行了,别贫了。”
老先生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多宝格前,“来,陪我下盘棋。”
许成军眼睛一亮:“好嘞!”
朱东润取出一副围棋,棋盘是黄花梨的,棋子是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亮如漆。
这是老先生用了三十多年的老物件。
宝贵着呢~
“您先请。”许成军做了个手势。
朱东润也不客气,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小目上。
许成军跟着落子。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下着,书房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屋里安静。
下了二十几手,许成军忽然开口:“先生,您这布局真是……绵里藏针啊。”
朱东润抬眼看他:“哦?怎么说?”
“您看您这几手,”许成军指着棋盘,“表面上是在占角,可每一手都留着后手,等着我往里头钻呢。我刚才差点就钻进去了。”
朱东润笑了:“你这不是没钻吗?”
“那是因为去年吃过亏。”
许成军嘿嘿一笑,“您这‘诱敌深入’的招数,我算是领教过了。这回我可不往里头冲,就在外边跟您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