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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师徒与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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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朱东润照例在书房里临帖。

  老先生几十年的习惯,雷打不动——早起先研墨,临一通《张迁碑》或《礼器碑》,墨香混着窗外的晨雾,是这一天最安静的时辰。

  砚台是民国年间的老物件,边角磨得温润,墨锭在砚上缓缓打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写到“君讳迁,字公方”的“迁”字最后一笔。

  章培横的脚步很急,步伐却很沉稳。

  “老师!”

  朱东润没抬头,笔锋稳稳收住,才搁下笔,拈起手边的棉布擦了擦指尖。

  “培横来了?坐。”

  章培横没坐。

  他站在书案前。

  “老师,成军这文章您看了吗?”

  朱东润瞟了一眼他手里的刊物,没接话,只是端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斟茶。

  茶是今年的龙井,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清香漫开。

  “他发文章不是常事?”

  老先生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章培横深吸一口气,把刊物往书案上一放,翻开折角的那一页。

  “他这篇文章,说的是‘人是目的,不是工具’——康德的话!现在什么时候?‘人道主义与异化’的讨论正敏感,周杨他们那边还在掰扯,他倒好,直接冲到最前头去了!”

  朱东润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他这文章我看了。”

  老先生放下杯子,“你觉得写得如何?”

  “写得好啊!”

  “那不挺好?”

  “不是啊!是好得不能再好。正因为好,才更麻烦。老师您看——他把‘人’抬到这个高度,把文学的价值全系在‘人本身’上头,痛快是真痛快,可这阵子风口浪尖的,他这一枪打出去,那些保守派不得把他当靶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当年钱古融先生一篇《论‘文学是人学’》,好不好,好了又能如何?钱先生文章我佩服,但是成军多大?现在虽然气候不同了,可那些老账本,人家还翻着呢。成军这锋芒,实在太露了。我怕他被人当枪使。”

  朱东润没接这话,只是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大弟子。

  章培恒当年是什么性子?

  五十年代初在复旦读书,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课堂上就敢站起来提问,敢质疑权威。

  朱东润至今记得他问《采薇》里“一月三捷”那个问题时的样子——眼睛亮得逼人,脸上全是不服气的光。

  如今眼前这个章培恒,两鬓已见了霜色,眉宇间那份锐气还在,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顾虑。

  “培横啊。”朱东润忽然说。

  “嗯?”

  “学问何以能进?”老先生慢悠悠地问。

  章培恒一愣。

  朱东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栖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礼记·中庸》里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老先生背对着他,声音沉缓,“可‘中和’不是和稀泥,不是怕事就往后缩。真学问,得有人去碰那些没人敢碰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章培恒。

  “你当年在课堂上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可曾叫你闭嘴?”

  章培恒不说话了。

  朱东润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文学评论》,翻到许成军的文章。

  “你这小师弟,年轻是年轻,可写东西一向有分寸。你看他这篇——讲‘人是目的’,可他什么时候说过‘人是唯一目的’?他写那些为国牺牲的英烈,写那些为民族复兴燃尽一生的先贤,写那些在至暗时刻点亮自己的人——他说这些同样是人,而且是更值得书写的人。”

  老先生把刊物轻轻放下。

  “那些担心他‘自由化过度’的人,怕是没读完最后那几段。成军这文,我看比当年钱古融的更周全,更全面。他不是在挑起争鸣,是在完善理论。”

  章培恒抬头看朱东润苦笑。

  “老师,您这是早就知道了?”

  朱东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文学评论》要发他这篇文章,主编亲自打电话来问过我的意见。我说,发。有问题我担着。”

  “老师……”

  “培横啊,”

  朱东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是系主任,想得多、顾虑多,是好事。可有时候啊,也得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年你写《洪昇年谱》,从上海跑到杭州,跑到南京,跑到京城,查了四百多种资料——那时候你可想过‘太露锋芒’?”

  章培恒低下头,不说话了。

  窗外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串叽喳声。

  “可那些人……”章培恒还想说什么。

  “那些人,”朱东润打断他,“自有人去应对。成军这篇文章,立论稳妥,证据扎实,不是那种空喊口号的东西。真论起来,那些人也挑不出大毛病。至于会不会被人当枪使……”

  老先生沉吟了一下。

  “他这一枪,是朝着正确方向打的。打出去,打得响,对学界有好处。这就够了。”

  “再说,我还没死。”

  章培恒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

  朱东润已经八十五岁了,背微微有些驼,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明,那么笃定。

  那是穿过无数风雨之后,才有的笃定。

  “我知道了。”

  朱东润点点头,又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支刚搁下的毛笔。

  “来,帮我看看这个‘迁’字,最后一笔收得如何?”

  章培恒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苍劲古拙,隶书的波磔里透着一股金石气。

  “好。”他说。

  朱东润笑了笑,蘸墨,继续往下写。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

  章培恒从朱东润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走在梧桐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路边有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嘴里念叨着“许老师的课”“典籍里的中国”什么的。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书本,匆匆走在校园里,心里装满了对学问的渴望和困惑。

  那时候,他也曾被人说“锋芒太露”。

  那时候,也是朱先生护着他。

  他摇摇头,笑了笑,加快脚步往中文系走去。

  妈的,给这小子写点文章辩护去吧!

  老师!

  我特么当年也没这么能作妖子啊!

  ———

  等到章培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许成军的脑袋才鬼鬼祟祟地从朱东润卧室的门帘后面探出来。

  “先生,师兄走啦?”

  朱东润正坐回书案前整理宣纸,头也不抬:“走啦。”

  “真走啦?”

  “你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成军这才掀开门帘,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走到窗边往外瞟了一眼,确认章培横的身影已经拐过梧桐道的弯。

  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朱东润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着?发文章的时候劲劲的,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等你师兄一来,你就藏我后书房?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许成军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先生,您不知道——师兄这人啊,哪都好!学问好,待人厚道,对我也没得说。可自从当了系主任之后,这嘴啊,跟唐僧似的,太能说了!太能说了!”

  他学着章培横的语气,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成军啊,你这个文章发得是不是太急了?成军啊,你要考虑考虑影响啊!成军啊,你这锋芒啊,得收一收啊——”

  朱东润被他学得忍俊不禁,胡子都抖起来。

  “你这小子,师兄关心你,你还嫌烦?”

  “不是嫌烦,”许成军摆摆手,“是说不过啊!您是不知道!师兄那张嘴,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从先秦诸子扯到马列主义,我连插话的工夫都没有。说又说不赢,跑又跑不掉,只好躲着点。”

  朱东润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

  “行了行了,别贫了。”

  老先生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多宝格前,“来,陪我下盘棋。”

  许成军眼睛一亮:“好嘞!”

  朱东润取出一副围棋,棋盘是黄花梨的,棋子是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亮如漆。

  这是老先生用了三十多年的老物件。

  宝贵着呢~

  “您先请。”许成军做了个手势。

  朱东润也不客气,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小目上。

  许成军跟着落子。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下着,书房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显得屋里安静。

  下了二十几手,许成军忽然开口:“先生,您这布局真是……绵里藏针啊。”

  朱东润抬眼看他:“哦?怎么说?”

  “您看您这几手,”许成军指着棋盘,“表面上是在占角,可每一手都留着后手,等着我往里头钻呢。我刚才差点就钻进去了。”

  朱东润笑了:“你这不是没钻吗?”

  “那是因为去年吃过亏。”

  许成军嘿嘿一笑,“您这‘诱敌深入’的招数,我算是领教过了。这回我可不往里头冲,就在外边跟您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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