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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是目的,不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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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

  文科楼三〇六教室门口的走廊里,总是挤满了人。

  许成军的“大学语文”课,被安排在每周三上午两节,周五下午一节。

  这是全校性的公共选修课——不限专业,不限年级,甚至不限本校。

  八十年代初的大学课堂,本没有后来那么严格的“蹭课”概念,只要你进得来、坐得下,老师一般不会赶人。

  第一堂《诗经里的中国》讲完,消息就传开了。

  等到第二周讲《尚书里的中国》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外校来的面孔。

  “《尚书》里有一篇,是周公写给小皇帝成王的信。”

  “周公说:君子所,其无逸。意思是,当官的人,不能贪图安逸。”

  “周公告诉小皇帝:你要知道稼穑的艰难。你要知道老百姓的痛苦。你要知道,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人用汗换来的。”

  “你们觉得,这是说给皇帝的,还是说给所有人的?”

  没人回答。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他背了一辈子,此刻说出来,声音不高,却像石头落进深井里,荡出看不见的波纹——

  “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他解释:诗是说出心里的志向,歌是把说出的话拉长,声音要跟着歌唱走,韵律要让一切都和谐。这是《尚书》里的话,也是中国人对艺术最古老的解释。

  “你们知道这句话最动人的地方在哪儿吗?”

  他看了看台下。

  “它说的是‘言志’,不是‘言理’,也不是‘言事’。它承认人心里有东西要说,有东西要喊出来。三千年前的人就知道,一个人活着,不能光吃饭干活,他得有话要说,有志要伸。”

  第三周讲《楚辞里的中国》,他选了《离骚》里的几句。

  “屈原写这些诗的时候,已经被流放了。他在湘江边上走来走去,蓬头垢面。有人问他: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他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这是骄傲,还是悲哀?”

  教室里一片安静。

  三节课上完,许成军的“大学语文”课,在全校出了名。

  中文系的孙教务是个细心人,他在课程表上“大学语文”的后面,用红笔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了几个字:“典籍里的中国”。

  有学生看见了,问是什么意思。

  孙教务说:“意思就是,许教授讲的不是一般的大学语文,是让典籍活过来的语文。”

  这话传开之后,来听课的人更多了。

  章培横只好跟教务处商量,把课换到了二楼的大阶梯教室——那是全校最大的教室,能装两百多人。

  那段时间,来听过许成军课的人,除了复旦本校的学生,还有华东师大的、上海交大的、同济的、上海音乐学院的、上海戏剧学院的。甚至有从南京赶来的,从杭州赶来的,从合肥赶来的。

  他们有的是学生,有的是青年教师,有的是已经成名的学者。

  从历史意义上说,这是八十年代初思想解放浪潮中一个独特的缩影。

  当“伤痕文学”在文坛掀起波澜,当“反思文学”开始叩问人性,高校的课堂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学生们不再满足于字词解释和段落大意,他们想听的是更深处的东西——那些典籍里活生生的人,那些跨越千年依然能刺痛人心的情感。

  许成军的课,恰好回应了这种期待。

  华东师大中文系的徐中玉教授,就是慕名而来的学者之一。

  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听完了许成军的课。下课后,他找到许成军,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们讨论中文往往局限于考据、义理、辞章,但成军你讲的是人本身。”

  第二句:“这和文坛最近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很像,都是人性的觉醒。”

  第三句:“许教授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

  徐中玉和许成军已经是老相识了。

  老早就打过交道。

  许成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徐教授,不是我走在了前面,是人本身走到了时代前面。”

  ———

  “许教授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这句话传开后,来听课的人更多了。

  到了十二月下旬,阶梯教室已经挤不下。

  有人提前两小时来占座,有人带着小板凳坐在过道里。

  很多年后,一些中文系新生入学,听师兄师姐讲起当年的盛况,忍不住抱怨:“你们那会儿多好啊,能亲耳听许老师讲课。我们现在只能看他的书,看他的论文。”

  老复旦人听了,只是笑。

  然后他们会说:“那年冬天,阶梯教室的窗户上都结着霜花,屋里挤满了人,热气把霜都化了。许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就那么讲着。我们坐在下面,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

  十二月十五号,上海下了一场大雨。

  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

  风裹着雨,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

  许成军坐在书桌前,翻译《百年孤独》。

  苏曼舒坐在他对面,面前堆着一大堆信。

  自从许成军出名之后,每天都有几十封信寄来——读者的、学生的、文坛好友的、过去人生中的一些知交的。

  苏曼舒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

  读者的信,学生的信,文坛好友的信。

  还有一些是从安徽寄来的,从凤阳寄来的,从许家屯寄来的。

  那些信,苏曼舒会仔细地放好。

  外面雨声哗哗的,屋里却很安静。

  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苏曼舒拆信时轻轻的撕纸声。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许成军。

  他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格外柔和。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是前年夏天,在中文系资料室。

  她正在找书,看见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稿纸。

  她请他帮忙拿书架最上面的一本书,他站起来,够下来递给她。

  她认出他是写《向光而行》的那个许成军,来复旦参加面试的知青。

  她告诉他,资料室西角那排铁柜里有1957年版的《文心雕龙注释》,对“通变”篇的解读特别透,或许对他的论文有用。

  他说谢谢,等面试结束请她去豫园吃点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在楼梯间听见她唱《无锡景》了。

  她没有问。

  他只是说,声音很好听。

  再后来,就成了她的他。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信。

  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全是水痕。

  苏曼舒又拆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寄信地址写着:安徽省凤阳县许家屯。寄信人:赵刚。

  她的手顿了一下。

  赵刚他在许家屯最好的朋友,一起割过麦,一起扛过锄,一起蹲在田埂上啃窝头。

  赵刚也是知青,但留在了许家屯,没考上大学,也没回城。

  当年许成军身子弱,干不动重活,赵刚没少帮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雨声继续哗哗地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许成军终于从稿纸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雨还没停?”他看了一眼窗外。

  “没停。”苏曼舒说。

  许成军站起来,走到窗前。

  苏曼舒走过去,把那封信递给他:“赵刚寄来的。”

  许成军愣了一下,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作业本纸。

  许成军看着那些字,眉头慢慢皱起来。

  苏曼舒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他才把信放下。

  苏曼舒轻声问:“怎么了?”

  许成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哗哗的大雨。

  ———

  赵刚的信写了好几页。

  他说,成军,好久没给你写信了。这几年许家屯变化挺大的,包产到户之后,日子比以前好过了。我家的地分了八亩,种了玉米和小麦,去年收了三千多斤。

  他说,二娃去年去城里招工了,在建筑队干活,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

  他说,杏花……还是老样子。她男人腿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她婆婆嫌她生不出儿子,天天指桑骂槐。村里有些碎嘴的,还在背后说闲话。杏花瘦了好多。俺劝她想开点,她就哭。

  他说,王奎老汉……走了。

  上个月的事儿。他那个肺病拖了好几年,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那天早上,他儿子去叫他吃饭,发现他躺在炕上,已经没气了。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许成军看着这几个字,手微微抖了一下。

  王奎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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