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读着读着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复旦这边更热闹。
这年代自然不是为了恭维许成军或是什么--
学生会和浪潮文学社自发组织了“《人是目的》读书会”,每周三晚上在文史楼阶梯教室开会,讨论许成军的观点。
第一次开会,来了两百多人,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着人。
讨论的话题五花八门:什么叫“人是目的”?
文学里的人物,是作者的工具还是有自己的生命?
伤痕文学写的是“人”还是“人的伤痕”?
有个哲学系的学生站起来发言,慷慨激昂:“我学了三年哲学,一直在想,马克思主义到底怎么看待‘人’?教科书上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可社会关系是什么?是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啊!没有人,哪来的社会关系?许老师这篇文章,一下子把我这三年想不明白的问题,全给说清楚了!”
旁边中文系的学生接话:“你们哲学系想的是理论,我们中文系想的是创作。以前写人物,总想着这个人物代表什么、说明什么、批判什么。读完许老师的文章我才明白,人物就是人物,他活着,他爱过!他恨过!”
这样的对话,在全国各大高校的中文系、哲学系里,不断重复着。
油印的《人是目的》在校园里流传,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把文章刻了蜡版,印了一百份,转眼就被抢光了。
有人干脆手抄,抄完借给同学抄,抄着抄着,连自己也背下来了。
这个冬天,许成军的名字,悄悄从文学圈渗进了哲学圈,从创作界渗进了理论界。
———
王盟是最早给许成军打电话的人之一。
电话那头,这位刚刚凭借《蝴蝶》拿下全国优秀中篇小说一等奖的作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
“老弟,你这是向着哥哥我呀!”
“盟哥,这话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王盟笑声更大了,“你那《人是目的》一出来,我那《蝴蝶》直接跟着沾光!你讲‘人是目的’,我那篇写的是什么?写张思远在官场沉浮里丢了魂,又找魂。魂是什么?不就是‘人’本身吗?你这文章,等于是给我那篇定了调子,告诉所有人:王盟写的不是干部,是人!”
许成军被他这么一说,也笑了:“我可没那个本事,顺其自然。”
“别管是不是你,反正盟哥我领情!”王盟的声音里透着股爽快劲儿,“哪天你来京城,我请你喝酒,一醉方休!”
挂了电话,许成军忍不住笑了笑。
别看王盟而今在公众场合发式一丝不苟、儒雅得不行,带着文人的书卷气和官员的从容气度,这大哥骨子里可是个爽快人。
他能在文坛和政坛之间横跨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通透——
有文人的感性与浪漫,也有政治家的理性与务实;有对理想的执着,也有对现实的妥协与包容。
许成军在这个时代最喜欢的作家,王盟算一个。
不光是因为他的作品比谁好,是因为他这个人——
复杂,通透,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
几天后,王盟在《文艺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人的发现与文学的觉醒》。
文章盛赞《人是目的》,说它“为中国当代文学找到了哲学上的根”,说它“让作家们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写人了”。
文章最后一段写得尤其用力:
“许成军同志的文章,不仅是理论上的突破,更是思想上的解放。它告诉我们,写人,不是罪过;写人的欲望、人的挣扎、人的选择,恰恰是文学最应该做的事。我相信,这篇文章的影响,将会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慢慢显现。”
———
就这样,《人是目的》在理论界激起了千层浪。
夸的人夸上天,骂的人骂下地。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文学评论》的下一期还没出,就已经收到了十几篇争论文章。
编辑部的人头疼得不行,不知道该发哪些,也不知道该偏向哪边。
官方层面,倒是出奇地沉默。
没有批示,没有讲话,没有定调子。
仿佛这场争论根本就不存在。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真要是不行,早就有人出来叫停了。
既然没叫停,那就说明——可以讨论。
于是争论愈演愈烈。
———
一九八二年一月五日,许成军又在《文学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题目很长:《人的主体性与社会主义的内在一致性——兼论马克思主义的人学维度》。
如果说《人是目的》是在投炸弹,那这篇文章就是在构筑理论体系。
许成军从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出发,梳理了马克思主义传统中关于“人”的论述。
他指出,马克思从来没有把人当成抽象的概念,恰恰相反,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的最大理由,就是资本主义把人变成了工具、变成了商品、变成了可以计算的价值。
“人的异化,就是人不再是目的,而成了手段。”
许成军写道,“社会主义之所以高于资本主义,不在于它消灭了私有财产,而在于它能够让人重新成为目的。”
他接着分析,社会主义和人的主体性之间,不存在任何矛盾。
恰恰相反,社会主义的最终目标,就是实现“每个人的自由发展”。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承认人是有主体性的,是有选择权的,是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
文章最后,他写道:
“有人担心,强调人的主体性,会导致个人主义泛滥,会导致集体主义的崩溃。这种担心是多余的。真正的集体,是由一个个有主体性的人组成的集体,而不是由一个个木偶组成的集体。木偶不会背叛,但也不会创造。而社会主义,需要创造。”
这篇文章,从哲学层面上把《人是目的》的底层逻辑讲清楚了。
在当时,这是破天荒的。
———
八十年代的中国哲学界,其实挺尴尬的。
文学有过黄金期,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一波接一波,热闹得很。
哲学呢?
除了翻译引进西方哲学,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马克思主义哲学教材,几十年如一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概念:物质决定意识,矛盾普遍存在,量变引起质变。
考试要背,讲课要讲,可真要说有什么创造性、有什么突破性,几乎没有。
所以许成军这篇文章一出来,哲学界也炸了。
北大的哲学系教授们在教研室里传阅文章,看完之后面面相觑。
“这个许成军,不是搞文学的吗?怎么对马克思这么熟?”
“引的《1844年手稿》,我们系都还没开这门课呢……”
“他说的这个‘人的主体性’,和我们讲的‘主观能动性’,是一回事吗?”
“好像……不太一样。他这个是本体论层面的,我们那个是认识论层面的。”
“那到底哪个对?”
没人能回答。
人大那边的反应更直接。
几个研究生凑在一起,把文章复印了,人手一份,然后开了一整天的讨论会。
讨论到最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
“咱们学了三年哲学,不如人家一篇文章。”
旁边的人苦笑:“人家是天才,咱们是普通人,没法比。”
嘿,天才!
这么个天才~
———
当然,反对的声音也有。
某位资深教授在内部座谈会上拍着桌子说:“马克思什么时候说过‘人是目的’?那是康德说的!用康德解释马克思,这不是胡闹吗?”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老先生,《1844年手稿》里确实有类似的话……”
“手稿那是早期的不成熟思想!后来马克思就扬弃了!”
“可列宁说,早期手稿里有马克思思想的秘密……”
两人当场吵了起来。
这样的争论,在全国各地的哲学系里不断上演。
———
而放了个大炮仗的许成军本人,此刻正站在武康路那栋刚刚装修好的洋房前。
郑时龄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那种建筑师特有的、既骄傲又挑剔的表情。
“怎么样?”
许成军抬头看着这栋红砖洋房。
外墙是清水红砖,颜色温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暖光。
门窗是新做的,但样式是按照老照片复原的,黑色的窗框配着白色的窗棂,简洁又耐看。
院子里铺了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留了种草的位置,等开春就能绿起来。
靠墙的地方砌了一个小小的水池,水底铺着鹅卵石,清清浅浅的。
最让他满意的是二楼的书房。
一整面墙都是窗户,采光极好。
窗台上铺着老榆木的板子,宽宽的,可以坐上去看书。
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实木的,刷着淡淡的柚木色,配着窗外的光,怎么看怎么顺眼。
许成军站在书房里,愣了半天。
苏曼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满意吗?”
许成军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许家屯的知青点,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写稿子的夜晚,手指冻得握不住笔。
想起第一次拿到稿费时,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邮电所门口站了十分钟。
一晃,两年多了。
他转过头,看见苏曼舒正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是许晓梅。
她在一楼客厅里转着圈,一会儿摸摸墙,一会儿踩踩地,嘴里念念有词:“这地板真好!这墙真白!这窗户真大!哥!嫂子!这真是你们家啊?”
苏曼舒笑了:“是你哥的家,也是你嫂子的家。”
许晓梅愣了一下,然后蹦起来:“那嫂子,我以后可以经常来住吗!?”
“给你留间屋!”
“嫂子人真好!”
“你哥我呢?”
“嫂好哥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