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393弄甲8号。
许成军的新家，就藏在武康路中段一条幽静的弄堂深处。
这是一栋建于四十年代的法式花园洋房，三层高，红瓦坡顶，清水红砖外墙，墙角镶嵌着隅石，檐口下装饰着简化的古典线脚。
此刻，已经基本修缮完毕，静静地立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位刚刚梳洗停当的故人。
这一天的天气难得的好。
入冬以来，上海不是阴雨绵绵就是雾气沉沉，难得见一回太阳。
今天却是个大晴天——
天是那种澄澄的、洗过的蓝，几缕薄云懒懒地浮在半空。
阳光从梧桐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斜斜地打在洋房的墙面上，把那清水红砖映得温润如蜜蜡，一层层地晕染开去，从檐口的赭红到墙根的深褐，明暗交替，光影流转。
窗棂黑漆的钢框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玻璃擦得透亮，映着天上的云、院里的树，像一帧帧静止的画。
院子里新铺的青石板还带着淡淡的斧凿痕，缝隙间留着待种花草的泥地，阳光漫过，便蒸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的土腥气。
整栋房子，就这么静静地、暖暖地立着，像一阕用砖石写成的、温润含蓄的旧体诗。
郑时龄站在院子里，看着许成军一家人那副掩饰不住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跟着笑。
他能理解。
一九八一年的上海，大部分普通人住的是什么？
是逼仄的亭子间，是阴暗的阁楼，是“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斗室。
这一年SH市区的人均居住面积只有4.2平方米，人均2平方米以下的特困户超过6.9万户。
多少人家三代同堂挤在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晚上睡觉像“猴子玩把戏”——床上、床底、桌子底下都睡着人。
煤球炉在走廊里冒着呛人的烟，手拎马桶在角落里散发着异味，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那才是这座繁华都市里大多数人的日常。
而眼前这栋房子呢？
上下三层，四个卧室，两个厕所，还有一个独立的厨房和浴室，外加一个可以晒太阳的阳台和一个小院子。
这确实是有点“小布尔乔亚”了。
郑时龄把最后一份图纸收进帆布包里，笑着对许成军拱了拱手：
“成军，要是还满意的话，我就给贤伉俪交差了。你们自己先看看，回头有需要再来找我。”
他话说得客气，却也是真心。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才二十三岁，但谁也没法把他当成毛头小子来看。
他郑时龄是同济的副教授，搞了半辈子建筑，可许成军二十三岁就已经是复旦的副教授了。
这叫什么？
这叫“雏凤清于老凤声”，这叫“桐花万里丹山路”。
许成军连忙拦住他：“郑老师，您别急着走啊！中午留下来吃饭，咱们喝两杯！”
郑时龄摆手：“不了不了，下午院里还有个会——”
“那也得先把设计费结了。”
许成军笑着打断他，回头冲屋里喊，“曼舒！把那个信封拿出来！”
苏曼舒应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她走到郑时龄面前，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郑老师，这段时间辛苦您了。这是设计费，您点点。”
郑时龄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眉头微微一挑。
“成军，这……这不对吧？”
他把信封打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脸色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设计费是一百五。这里头……起码三百了吧？”
许成军摆摆手：“郑老师，您别见外。这房子从设计到施工，您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我们两口子什么都不懂，全是您给操持的。这点钱，是应该的。”
“不行不行！”郑时龄连连摇头，把信封往回推，“说好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我也不拿。”
苏曼舒在旁边笑了，轻轻把信封按回郑时龄手里：
“郑老师，您就别推了。我们家这位啊，是个‘房子白痴’，要不是您全权帮忙，这房子指不定装成什么样呢。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郑时龄愣了愣，看看许成军，又看看苏曼舒，忽然叹了口气。
“都说成军你赚了大钱，我还不信。”他苦笑起来，“现在倒好，跟着你沾光了。”
许成军哈哈大笑：“郑老师，您这话说的，什么沾光不沾光的，都是缘分！”
郑时龄也笑了，把信封收进包里，拍了拍。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头你们搬家的时候，我来帮忙搬东西！”
“那可说定了！”
郑时龄推着那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慢慢消失在弄堂口。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后座绑着的帆布包一晃一晃的。
———
郑时龄一走，三个人都按捺不住了。
许晓梅第一个冲进屋里，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哥！嫂子！这房子也太大了！这楼梯真好看！这窗户真亮！”
许成军和苏曼舒慢慢走进去，一间一间地看。
确实是堪称豪华。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地面铺着水磨石，温润如玉。
墙上刷着米白色的涂料，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满室亮堂。
二楼朝南的那间，是许成军和苏曼舒选定的主卧。
房间已经基本布置完毕。
靠墙是一张实木大床，柚木的，床头雕刻着简洁的线条，配着乳白色的床品，素净又耐看。
床边是一个柚木的五斗橱，漆面温润，把手是黄铜的，沉甸甸的。
窗前是一张小书桌，阳光正好落在上面。
这种法式风格的装修，简洁、内敛，用材扎实，至少十年之内不会过时。
哦不对~
在这个年代，到了千禧年也是领先时代的。
许成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床边。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床头，使劲摇了摇。
床很稳，纹丝不动。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不错，很结实。”
苏曼舒站在门口，本来正欣赏着房间，一听这话，俏脸“唰”地红了。她狠狠啐了一口：
“许成军！”
许晓梅正好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听见嫂子喊，好奇地探进脑袋：
“嫂子，结实不好么？床结实才睡得安稳呀！”
苏曼舒的脸更红了。
许成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晓梅说得对。你嫂子啊，就喜欢结实的——”
“许！成！军！”
苏曼舒冲过去就要打他，许成军早有防备，笑着躲开。
许晓梅在旁边看得直乐，拍着手叫好。
———
闹了一阵，三个人开始正式看房。
四个卧室，朝南两间，朝北两间。
许晓梅跟着他们一间一间地看，每到一间就问：“这间给谁住呀？”
许成军说：“这间给爸妈留着。”
许晓梅点点头。
走到另一间，她又问：“这间呢？”
“给你苏伯伯和沈阿姨留着。”
许晓梅又点点头，但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四个卧室都看完了，她咂摸着嘴，站在走廊里，有点委屈：
“爸妈得住一间，苏伯伯沈阿姨得住一间，哥和嫂子住一间……那我住哪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自己没着落了。
苏曼舒笑了，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傻丫头，这么多房间，还能没你住的？走，嫂子带你选！”
她拉着许晓梅，又回到二楼朝北的那间。
推开窗，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
“这间给你，行不？窗户对着院子，春天看花，秋天闻香。”
许晓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许晓梅高兴得蹦了起来，在屋里转着圈，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我的房间！我的！”
许成军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那副样子，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跟着她们，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前世上辈子虽然也住过大平层、见过好房子，但这武康路的小洋楼，确实是头一次住。
新奇。
真新奇。
———
接下来的几天，许成军难得放下了笔头子，和苏曼舒一起，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七七八八地添置东西。
这个年代，买家具可不像后世，去家具城转一圈就能搞定。
得先办工业券。
许成军托章培横帮忙，搞到了一叠工业券，然后拿着券去南京东路的家具店排队。
店里的家具不多，款式也简单，但每一样都要凭票供应。
他们挑了一张柚木的餐桌，四把椅子，一个书柜，还有一个衣柜。
售货员在票上盖了章，开了提货单，告诉他们：三天后凭单来取货。
床上用品不用票，但得去百货商店买。
淮海路上的妇女用品商店，是那个年代上海女人最爱逛的地方。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毛巾、枕巾、床单、被面，还有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头饰、内衣，琳琅满目。
苏曼舒拉着许成军，在店里逛了一下午。
她挑了两床纯棉的被面。一床是淡雅的藕荷色，印着暗纹的兰花，素净又雅致；一床是喜庆的枣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一看就是结婚用的。
“这个好。”她摸着那床枣红色的被面，眼里带着笑，“留着以后盖。”
许成军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又买了枕头、床单、褥子。
枕头是荞麦皮的，拍起来沙沙响；床单是白底蓝格的，朴素耐看；褥子是棉花的，厚实软和。
一样一样挑，一样一样试，售货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但看着苏曼舒那副专注的样子，也不好催。
最后装了两个大包袱，许成军扛着，苏曼舒拎着，挤公交车回家。
车上人多，包袱又大，挤得旁边的乘客直皱眉。
许成军护着包袱，一路颠簸，下车的时候，肩膀都酸了。
苏曼舒看着他，忍不住笑：“累不累？”
许成军摇摇头：“不累。过日子嘛，哪有不累的。”
———
锅碗瓢盆更琐碎。
苏曼舒列了一张单子，密密麻麻写满了：炒锅、蒸锅、暖水瓶、搪瓷盆、碗、碟、筷子、勺子、菜刀、砧板、水瓢、油罐、盐罐……
一样一样买齐。
有时候跑好几个地方，才能找到一个合意的。
炒锅得去南货店，暖水瓶得去百货商店，碗碟得去瓷器店。
许成军骑着自行车，载着苏曼舒，从这个店跑到那个店，一家一家地看，一样一样地挑。
苏曼舒挑东西仔细。
一个搪瓷盆，要翻过来看底部的钢印，要敲一敲听声音，要看盆边的搪瓷有没有磕碰。
售货员都认识她了，一见她来就笑：“哟，姑娘又来了？这回要买什么？”
许成军跟在后面，负责付钱、拿东西、装车。
有时候东西多了，车筐塞不下，就挂在车把上，或者让苏曼舒抱着。
一路骑回去，叮叮当当～
其实这一趟买，主要是现在市场可买的东西实在有限，许成军虽然没啥家装认知，但是也知道风格搭配，这大红搪瓷盆配上法式大宽厅，行不行不说，确实是不太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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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晓梅放了寒假，也跟着他们跑。
她最喜欢逛的是淮海路上的妇女用品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