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花绿绿的毛巾、枕巾、窗帘布,她看了就挪不动脚。
这个摸摸,那个看看,眼睛里全是光。
这小妮子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学了服装之后,更是入了魔。
已经买了一堆布,准备给新家做更多的新东西了。
“嫂子,这个好看吗?”她举起一块印着牡丹花的枕巾。
苏曼舒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好看,给你买。”
“嫂子,这个呢?”又举起一块翠绿色的窗帘布。
“买。”
“这个呢?”这回是一对绣着喜鹊的枕套。
“买!”
苏曼舒笑了,摸摸她的头:“晓梅,你这是要把整个店搬回家啊?”
许晓梅嘿嘿一笑,抱着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眉开眼笑。
“嫂子真好!”
———
东西一件一件买回来,屋里渐渐有了模样。
傍晚,许成军坐在客厅里,看着苏曼舒在厨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摆了一排,整整齐齐的。
暖水瓶灌满了热水,放在桌上。
搪瓷盆叠在一起,扣着盖子。
窗帘已经挂上了,是许晓梅挑的那块奶白色的,夕阳透过窗帘,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凤阳到上海,从知青点到复旦,从出租屋到武康路。
这一路走来,住过漏雨的土坯房,住过逼仄的筒子楼,住过与七八个人合住的招待所。
那些地方,都只是“住处”,不是“家”。
现在,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叫“家”了。
苏曼舒比他更投入。
这个女人,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一碰到房子的事,简直像换了个人。
每天一早起来,就开始收拾。擦窗户,抹桌椅,拖地板,整理柜子。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每一样东西都要摆到她满意为止。
许成军劝她歇歇,她不肯。
“你不懂,”她说,“自己的家,怎么收拾都不累。”
有时候,周围的邻居会来串门。
有对门那个穿棉袄的老太太,有隔壁院子那个中年男人,还有几个住在这条弄堂里的住户。
他们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啧啧称赞。
“哟,这房子收拾得真漂亮!”
“这地板,锃亮!”
“这家具,都是柚木的吧?得好多工业券!”
苏曼舒笑着应酬,一边倒茶,一边请人进来坐。
她不想太高调,可眉梢眼角的那份喜意,怎么也藏不住。
邻居们走了,她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成军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
“高兴?”他问。
苏曼舒点点头,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成军,你知道吗?”她轻轻说,“我小时候,就住过这样的房子里。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有这样的房子。后来……后来就不敢想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没想到,真的有了。”
许成军没说话,只是轻轻搂住她。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扑棱棱飞走了。
屋里,暖意融融。
苏曼舒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书里的公主住在城堡里。
那时候她只当是童话,从没想过,童话有一天会是真的。
窗外梧桐的枝丫,在冬日的暮色里轻轻摇曳。
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汤,是晓梅爱喝的萝卜排骨。
墙角的桂花树还没开花,但等秋天来了,满院子都会是香的。
她忽然觉得,日子可以过得很慢。
慢到能看清每一天的光线如何从东窗挪到西窗,慢到能记住每一件东西摆放在哪里,慢到能听见他的呼吸、他的翻书声、他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时轻轻的笑。
一个女人要的,哪是什么城堡呢。
要的不过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心地等他回家;有一张桌子,可以面对面吃饭;有一扇窗,可以看着四季慢慢地走。
要的是,每一天醒来,他都在;每一个夜晚,灯都亮着;每一顿饭,都有人一起吃。
要的是,日子过得再久,也不觉得长。
女人啊~
———
腊月二十,宜入宅。
一九八二年一月十四日,许成军正式搬家。
那天是个阴天,但没有下雨。
上海的冬天就是这样,灰蒙蒙的,湿冷湿冷的,但不下雨就是好天气。
一大早,陈商君就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老永久来了,车后座绑着麻绳。
游汝杰跟在后头,车筐里塞着几个空麻袋。
林一民、周海波、李继海、许得民、徐芊几个也陆续到了,一人一辆自行车,车后座都绑着绳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住在旁边的几位老教授,正拎着菜篮子出门,看见这阵仗,笑呵呵地围过来。
“哟,成军同志,今儿搬家啊?”
许成军笑着拱手:“是啊,王老,劳您惦记。”
“好哇好哇,武康路的房子,那可是好地方!”
王老教授点点头,又看看那群年轻人,“这队伍够壮观的,用不着我们这些老骨头喽!”
“哪能呢,回头请您去新家喝酒!”
“那可说定了!”
正说着,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一看这架势,纷纷捏闸停下来。
“许老师!您今天搬家?”
“嚯,许老师要搬家了!”
许成军一看,是中文系几个大二的,平时没少来蹭他的课。
他笑着摆手:“对,搬个家,你们忙你们的——”
“那哪行啊!”领头的那个男生二话不说,把自行车一支,“老师搬家,学生哪能看着?来,我帮您搬!”
“就是就是!”后头几个也跟着跳下车,“许老师您别客气,我们有的是力气!”
许成军还没来得及推辞,几个人已经冲进屋里,七手八脚地开始搬东西。
王老教授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嚯,成军同志这人缘,够好的啊!”
旁边另一个老先生捋着胡子笑:“那可不,二十三岁的副教授,全中国有几个?学生们不巴结他巴结谁?”
许成军哭笑不得,连忙追进去:“哎哎,你们慢点,那箱子是书,沉!”
———
许成军的东西其实不算多。
这个年代,也没什么好置办的。
电视机要票,洗衣机要票,冰箱更是稀罕物——他一样都没有。
家具是房东留下的,锅碗瓢盆是新买的,衣服被褥就那么几样。
但他有一堆一堆的书。
宋代文学研究那一摊子,光是《文心雕龙》的各种版本就有七八种,《宋诗钞》《全宋文》《宋会要辑稿》……
线装的、精装的、油印的,摞起来比人还高。
还有这几年攒的笔记、稿纸、信件,一捆一捆的,用麻绳扎着。
学生们搬的时候才知道厉害。
“哎哟!”一个男生抱起一摞书,身子一晃,“许老师,您这书比石头还沉!”
许成军笑着递过一根绳子:“用绳子捆着背,省力。”
好在人多。
七八个学生加上陈商君他们,一趟一趟地往外搬。
书比人重,但人多力量大,不多会儿,门口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游汝杰推来了一辆三轮车。
这车是他从街道运输队借来的,大号的,车斗能装半吨货。
这年代,搬家主要靠两种工具:三轮车和板车。
板车得用人拉,三轮车好歹能蹬,算是“机械化”了。
学生们七手八脚把书和行李装上车,码得整整齐齐,又用麻绳网住,勒紧。
“走喽!”
游汝杰跨上车,用力一蹬。
车链条哗啦啦响,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音。
后头跟着一串自行车。
许成军骑着那辆半旧二八大杠,苏曼舒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扶着膝盖上摞着的脸盆。
许晓梅坐在林一民的车后座,两只脚晃来晃去,兴奋得不行。
再往后,是陈商君、许得民、徐芊,还有那几个帮忙的学生。
一人一辆自行车,车后座都绑着东西——有被褥,有锅碗,有暖水瓶,晃晃悠悠的,像一支奇特的搬家队伍。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站住了,看着这支队伍从身边过去,啧啧称奇:“哟,这是哪家搬家?这么大阵仗?”
旁边一个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钉子:“许教授,复旦那个。人家学生多,帮忙的也多。”
大妈点点头,目送着队伍远去。那长长的自行车队,在冬日的晨光里,慢慢消失在武康路的梧桐树下。
像什么?
像一支迁徙的候鸟队伍,又像一支送亲的队伍。滑稽,却有一种莫名地和谐。
———
武康路393弄甲8号的院子里,章培横、黄霖、朱邦薇早就到了。
章培横把那辆老爷车往墙边一支,从车筐里拿出那挂鞭炮,红彤彤的,卷成一盘。
“成军,乔迁之喜,放一挂!”他笑着把鞭炮递过来。
许成军接过鞭炮,在院子里找了根竹竿,把鞭炮缠上去,挂得高高的。
林一民凑过去点着了火捻子,刺啦啦的火星冒起,紧接着噼里啪啦炸开。
青烟袅袅升起,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对门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太太,笑着喊:“许教授,恭喜乔迁!”
隔壁院子的一个中年男人,也探出身子,拱了拱手:“乔迁之喜,乔迁之喜!”
许成军连忙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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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流程,在那个年代是有讲究的。
先搬灶王爷。
苏曼舒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香炉,用红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端进厨房,放在新灶台的正中央。
“灶王爷保佑,一家平安。”她嘴里念叨着,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才搬床、搬桌、搬柜子。
每一样东西进门,都要说一句吉祥话。
陈商君搬着书柜进门,章培横在旁边喊一句:“步步高升!”
游汝杰搬着餐桌进来,黄霖喊:“稳如泰山!”
许晓梅抱着枕头跑进来,朱邦薇笑着喊:“四季平安!”
许晓梅不懂这些规矩,跟着乱喊:“年年有余!五谷丰登!万事如意!”
逗得大家直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