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
“今天。这不刚开完介绍信。”
周明远看看他手里的文件,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忽然压低声音问:
“许教授,那个……婚检,你做了吗?”
“做了,上周去华山医院做的。”
周明远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听说现在婚检可严了,不合格不给登记。我媳妇还担心呢,说她血压有点高——”
许成军拍拍他肩膀:“没事,放宽心。”
两人聊了几句,周明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许教授,你们定了哪天去登记?”
“今天。一会儿就去。”
周明远瞪大眼睛:“今天?这么急?”
“反正早晚的事,赶早不赶晚。”
周明远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感慨:
“我跟媳妇定的是三天后。这都准备半个月了,还觉得手忙脚乱的。您倒好,说去就去。”
许成军笑笑,没接话。
周明远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许教授,您说,这登记处人多不多?要不要提前排队?”
许成军被问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明远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我听人说,现在结婚的人可多了。前阵子我们弄堂里一对小年轻,大清早五点钟就去排队,等到九点才办上。这大冷天的,冻得够呛——”
许成军想了想,说:
“那要不……我现在就去看看?”
周明远眼睛一亮:
“您先去探探路!回头给我透个信儿!”
许成军笑着点点头,跟他告了别,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身后,周明远还站在原地,冲他喊:
“许教授!祝您顺利啊!”
许成军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嘿,这年代多怪?
我结婚,还得祝我顺利是吧?
还真是个恨不得设立个结婚冷静期的年代!
——
俩人的合照前天就拍完了。
那会,当许成军做好一切准备,在照相馆里坐下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恍惚。
这是王开照相馆,南京东路上老字号,橱窗里摆着好几幅新人的结婚照,黑白的,着色的,都有。
师傅让他们坐在一条长凳上,背后是手绘的西湖风景——三潭印月,雷峰夕照,远处的山影淡淡的,有种舞台布景似的假,但假得庄重。
“新郎再靠近一点,对,往新娘那边靠靠。”
许成军往苏曼舒那边挪了挪。
“新娘头稍微往新郎那边偏一点,好,就这样,笑一笑——”
苏曼舒微微侧过头,嘴角扬起,露出一点梨涡。
她穿着年前新做的枣红色棉袄,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绒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头发今天特意去理发店盘了起来,用一枚银色的发卡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小巧的耳垂。
许成军忽然想起那年看《父母爱情》时,安杰和江德福拍结婚照的那一幕。
江德福穿着笔挺的军装,憨厚又紧张地护着娇俏的安杰,一个粗粝温柔,一个精致灵动,那反差感,看得人心软。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就那么并肩坐着,肩靠着肩,却让人觉得,这就是“一生相守”的样子。
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一个在黄土堆里滚过,一个在复旦的梧桐树下长大。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就这么坐在一条长凳上,决定把一辈子交给对方。
快门还没按下,许成军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那个浮躁的未来,想起那些他见过听过的事——认识三天就闪婚,婚后三天就闪离;房子写谁的名,彩礼给多少,婚礼办几场,每一项都能吵得天翻地覆;领证像领证一样随便,离婚像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婚姻从“一生一世”的承诺,变成了“当下合适”的选择。
不是说那样不好,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
可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大概是那种“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笃定吧。
就像眼前这个姑娘,从她在资料室踮脚够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是她了。
这也是他两辈子第一次拍结婚照。
———
“在想什么?”
苏曼舒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
许成军回过神,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在灯光下亮亮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关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容金灿灿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像武康路院子里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等秋天来了,满院子都会是香的。
她一笑,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一下子就被熨平了。
许成军也笑了。
“在想,我运气真好。”
苏曼舒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小声说:
“师傅看着呢。”
许成军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好——就这样——别动——”
师傅把头埋进那块黑布后面,手里捏着快门线。
“三、二、一——”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很亮,把整个屋子都照得白了一瞬。
等那白光散去,师傅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
“好了!三天后来取,要是着急,加急明天就能拿。”
许成军站起身,掏出手帕,给苏曼舒擦了擦额头上被灯光烤出的一点细汗。
苏曼舒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刚才你在想什么?”
“想你啊。”
“骗人。”
“真的。”
许成军拉起她的手,“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资料室踮着脚够书,够不着,叫我帮忙。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要是我媳妇就好了。”
苏曼舒脸又红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许成军笑着任她打,然后拉着她的手,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哎——同志,等一等!”
师傅急匆匆地从屋里追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遮光布。
许成军回过头。
师傅跑到跟前,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同志,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您二位的照片拍得太好了,金童玉女似的,实在般配!我想着,能不能把照片放我橱窗里摆摆?给店里撑撑场面。”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
“放心,不给您白用,这照片的钱,我给您打个对折!怎么样?”
许成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曼舒。
苏曼舒也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好看。她轻轻拍了拍许成军的手,大大方方地说:
“您看着办吧!”
师傅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道谢:
“哎哟喂!太谢谢您了!太谢谢了!您放心,照片放橱窗,保管给您摆最好的位置!”
许成军笑着点点头,拉着苏曼舒转身走了。
身后,师傅还站在照相馆门口,望着两人的背影,嘴里念念有词:
“啧,真是标致,标致啊……”
外面,南京路上人来人往,自行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冬日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曼舒忽然说:
“你说,咱们那张照片,五十年后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许成军想了想,说:
“应该跟现在一样好看。”
苏曼舒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许成军也笑了。
他握紧她的手,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王开照相馆的橱窗里,摆着无数新人的结婚照,黑白的,着色的,都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