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一月十六日,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那地方在西藏南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油漆有些剥落。
楼前停着一溜自行车,几辆三轮车挤在边上,车夫们缩着脖子抽烟聊天,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烟雾飘散在冬日的空气里。
许成军和苏曼舒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登记处八点开门,他俩一进门就傻了眼——大厅里黑压压一片人头,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还有人站着,靠着墙,蹲在角落里。
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味、劣质香水味,还有不知谁带来的包子味,热烘烘地搅在一起。
“这么多人?”苏曼舒小声说。
许成军四下看了看,拉着她往队伍后头走。
排在他们前头的,是一对穿着工装的年轻男女,男的拎着个帆布包,女的时不时踮脚往前张望。
再往前,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女的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热水。
还有一对看起来像是知青,男的穿着军大衣,女的裹着红围巾,两个人紧紧挨着,小声说着什么。
“同志,你们也是来登记的?”穿工装的女的转过头来,打量着他们。
苏曼舒点点头。
“那可得有得等,”女的笑了笑,指了指前面,“我跟我爱人七点就来了,这才排到这儿。”
许成军看看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估算了一下:“得两三个小时?”
“差不多。”
男的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听人说,今天是一月十六,六六大顺,好日子。这还只是开始,等到九十点钟,人更多。”
苏曼舒悄悄捏了捏许成军的手,小声说:“早知道就听我妈的,六点出门。”
许成军笑了笑,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挡着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
———
队伍蜗牛似的往前挪。
一个小时过去,挪了不到三分之一。
两个小时过去,终于能看到登记窗口了。
那是两个并排的窗口,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结婚登记”。
窗口里坐着两个中年妇女,穿着统一的蓝布工作服,戴着袖套,表情严肃。
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每对新人走到窗口,都要递进去一叠材料:户口本、单位介绍信、婚检证明、照片。
里头的人接过去,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核对,然后盖章,登记,发证。
“同志,介绍信呢?”
“这儿。”
“婚检证明?”
“有有有。”
“照片?三张。”
“给。”
“行,等着。”
一套流程下来,快的五六分钟,慢的十来分钟。
拿到红本本的新人从窗口退出来,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眼圈红红的,有人愣愣地捧着那本结婚证,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
轮到许成军和苏曼舒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窗口里那个四十来岁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一张一张翻看。
户口本,过。
单位介绍信,她仔细看了看,目光在“许成军”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复旦那个?”
许成军点点头。
工作人员“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往下看。
只是偷偷压低声音:“我给您快点看,回头受累给我签个名!”
“成!”
这一说,这工作人员顿时喜笑颜开,
婚检证明,过。
照片,她拈起来看了看,忽然笑了:
“这照片拍得好,王开照的吧?”
苏曼舒也笑了:“您眼光真准。”
“那是,我在这窗口干了七八年了,哪家照相馆拍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把照片放到一边,拿起公章,在结婚证上用力盖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红彤彤的印章落在纸面上。
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递出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恭喜你们。”
苏曼舒接过结婚证,低头看着,嘴角慢慢扬起来,那笑容一点一点漾开,最后在梨涡里打了个旋儿,化成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
———
两个人走出登记处,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冬日的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上的草靶子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苏曼舒忽然说:“咱们去照相馆看看吧?前天拍的那张,不知道洗出来没有。”
许成军点点头:“行,顺路。”
两个人沿着西藏南路慢慢走。
苏曼舒把结婚证攥在手里,走几步就看一眼,走几步就看一眼。
许成军忍不住笑:“你这么看,能看出花来?”
“能。”苏曼舒理直气壮,“我看一眼,笑一下。再看一眼,再笑一下。”
许成军被她逗乐了。
走到南京路口,迎面过来一对年轻男女,女的怀里也捧着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脸上的笑跟苏曼舒一模一样。
两对人擦肩而过,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
王开照相馆的橱窗里,果然已经摆上了他们的照片。
黑白的,八寸,镶在棕色的相框里。
许成军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苏曼舒穿着枣红色的棉袄,两个人肩靠着肩,对着镜头笑。
师傅眼尖,看见他们走过来,赶紧推门出来。
“哎呀,许同志!苏同志!快进来看看!”
他热情地招呼着,“照片一贴,我这客人都说效果特别好!您看这光影,这神态——啧啧,不是我夸口,这是我今年拍得最好的一张!”
许成军和苏曼舒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有些傻,有些真,像是把那一刻的欢喜,全都定格在了那百分之一秒里。
师傅在旁边絮絮叨叨:“放这儿才半天,已经有好几个人来问了,问这是哪对新人,拍得真好。我说,复旦的许教授,还有他爱人——哎对了,苏同志,那个优惠,我还没给您落实。这张照片,只收您一半的钱!”
苏曼舒笑着摆摆手:“师傅,您别客气——”
“不不不,说好的事,一定要办!”师傅说着就要去拿账本。
许成军拦住他:“师傅,照片能放这儿,是我们的荣幸。钱的事,该多少就多少。”
师傅愣了一下,看看许成军,又看看苏曼舒,忽然笑了:
“行,您二位这气度,我服了。这样,照片还放我橱窗里,钱我收一半,您二位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王!”
话说到这份上,许成军也不推了,笑着点点头。
三个人站在橱窗前,看着那张照片,各自想着心事。
———
苏连城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蹬着那辆老爷自行车,慢悠悠地骑到登记处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着人影。
“人呢?”他嘀咕着,推着车往台阶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登记处门口人来人往,一对对新人进进出出。
苏连城看着那些年轻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想起自己当年跟沈玉茹领证的时候,也是这样,揣着那本结婚证,在大街上走了好几圈,见人就拿出来给人看。
一晃二十多年了。
他叹了口气,把车停好,正要往登记处里头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爸!”
苏连城回过头,看见许成军和苏曼舒正从南京路方向走过来。
苏曼舒手里攥着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远远地就冲他晃了晃。
苏连城脸上绷着,心里却松了口气。
“领完了?”他问。
“领完了!”苏曼舒跑过来,把结婚证往他手里一塞,“您看看!”
苏连城接过结婚证,翻开,仔细看了一遍。照片、印章、日期,一样不少。
行,应该不是假的~
他点点头,把结婚证还给女儿:
“行,办妥了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刚才还在想,要是你们还没办上,中午饭怎么弄。这大冷天的——”
苏曼舒挽住他的胳膊:“爸,您怎么才来?我跟成军都办完好一会儿了。”
苏连城干咳一声,没接话。
他能说自己在家看书看得入迷,把这事给忘了吗?
———
早上八点多,苏连城在书房里翻着新到的《文史知识》,看得正入迷。
沈玉茹推门进来,叉着腰,眉头一挑:
“苏连城!”
他吓得一哆嗦,书差点掉地上。
“今朝不是叫侬陪两个孩子去领证个?”
苏连城回过神来,一脸无辜:“哪用得着我啊!两个大人了,领个证还要人陪?”
沈玉茹眼睛一瞪:“啥人说要陪?我是叫侬去撑场面个!老丈人不出面,像啥样子!”
苏连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去去,现在就出发!”沈玉茹一挥手。
苏连城看看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他慢悠悠地合上书,又慢悠悠地站起来,又慢悠悠地穿上外套。
沈玉茹看着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苏连城,侬脑子瓦特啦?磨磨蹭蹭,等侬到,人家都办完啦!”
苏连城终于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婆,我这就去。”
沈玉茹挥挥手:“快走快走!”
———
等苏连城蹬着车赶到登记处,果然,人已经办完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女儿女婿笑盈盈地走过来,心里那点愧疚,被那笑容冲得干干净净。
算了,男人嘛,哪能事事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