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大洋彼岸的日本,同样是平静的一天。
东京的冬夜来得早,五点多钟,神保町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三省堂书店本店的橱窗里,照例摆着新到的书籍,只是今天,路过的人们并没有多看一眼。
但对于那些关注新书发布的读者来说,这一天的平静里,藏着一丝异样。
中午时分,岩波书店的官贩(批发渠道)突然发来一批新书,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宣传材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铺进了全国几十家主要书店的柜台。
书名:《暧昧な日本》(《我在暧昧的日本》)
作者:許成軍
翻译:丸山昇、藤井省三
丸山昇——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日本中国文学研究界的泰斗。
藤井省三——东大文学部助教授,许成军的老朋友。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可岩波书店竟没有大肆宣传?没有发新闻稿?没有在报纸上刊登广告?
太不可思议了。
那些记得“许成军”这个名字的人,都还记得两年前的事——
那个在羽田机场被闪光灯包围的“中国贵公子”,那个在《彻子的小屋》里弹着吉他唱哭全场的年轻人,那个以《红绸》在日本卖出数十万册的天才作家。
这样的人发布新书,岩波书店怎么会悄无声息?
有人翻遍了书店的每个角落,发现连腰封(帯)都没有,更别提那些印在腰封上的名人推荐(推薦文)了。
岩波书店这是转性了?
还是……故意的?
大井健三郎不是许成军的好朋友么?
他跳反了?
———
四十二岁的田中一郎,是三菱商事的一名普通雇员。
在日本,像他这样的人有个不太体面的称呼:社畜。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挤一个半小时的电车,在狭小的办公桌前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妻子抱怨他不顾家,孩子抱怨他从不参加家长会,他自己也抱怨,可抱怨完了,第二天还是得照常出门。
对他来说,有一项爱好就算是奢侈了。
他的爱好是看书。
不是公司要求读的那些经济类书籍,是小说,是散文,是那些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是个“社畜”的文字。
每天下班后,在回家的电车上,他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文库本,读上几页。
那一小段时光,是他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天晚上,他在神田站下了车,习惯性地拐进三省堂书店。
“有新到的书吗?”
店员指了指角落里的新书柜台。田中走过去,漫无目的地扫视着。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暧昧な日本》——許成軍。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两年前,公司里那些年轻同事天天议论这个中国人,说他长得像电影明星,说他在电视上弹吉他唱歌,说他的小说《紅い綢》(红绸)写得多么感人。
田中那时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些,只是隐隐记得,同事们用了一个词来形容那个中国人——
“貴公子”。
贵公子。
田中想起这个词,嘴角微微翘了翘。
日本人喜欢给外国人起外号,这倒不稀奇。
他随手拿起书,翻开封底。
没有腰封,没有推荐语。只有一段简短的介绍,印在封底上:
“中国作家许成军,继《紅い綢》之后,以其敏锐的目光审视日本社会之民族性、经济奇迹之两面、民主制度之实态,以及其历史认知之‘暧昧’。为认识日本、亦为反观自身,提供了一面不可多得的镜子。”
暧昧?
田中愣了一下。
这个词用得有点意思。
他翻开扉页(序言),看到了一篇“致日本读者的信”。
开头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日本读者:
当这部书稿即将在贵国付梓之际,我提笔写下这些文字,心中充满复杂的情感。
两年前,我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那时的我,带着一个中国作家对邻邦的好奇与想象,也带着一个生于二十世纪中叶的人对那段沉重历史的记忆。从羽田机场的闪光灯,到银座彻夜不灭的霓虹;从新干线风驰电掣的速度,到京都古寺寂静的钟声——这个国家以其惊人的丰富性冲击着我,也以其深刻的矛盾性困惑着我。
我称这种矛盾为‘暧昧’。”
田中读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暧昧——这个词,用来形容日本?
他继续往下读。
“日本的暧昧,是一种奇特的叠加态。它是菊与刀的同体,是茶道静谧与武士道刚烈的并存,是物哀之美与神风特攻的共源。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这种暧昧被放大到了极致:一边是引领世界的科技与工业,一边是对自身历史认知的犹疑与模糊;一边是向西方全盘学习的热情,一边是对亚洲身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田中的目光停在了“对自身历史认知的犹疑与模糊”这句话上。
他算是左翼,态度还算平和。
......
他当时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车太挤了,他太累了,懒得开口。
许成军的文字还在继续:
“作为一位来自中国的观察者,我无法回避那段历史。当我在东京的书店里看到那些刻意淡化的战争叙述,在街头听到那些对‘战后’定义的暧昧言说,我的内心是痛苦的。但我写下这些文字,并非为了控诉。控诉是容易的,理解却是艰难的。而文学的价值,正在于这种艰难的尝试——尝试理解他者,也尝试让被理解成为可能。”
田中翻了一页。
“日本圣德太子化用过《论语》‘礼之用,和为贵’为:‘以和为贵,无忤为宗。’,在日本的文化中有很重要的地位。中国有另一句古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我看来,真正的‘和’,不是遗忘,不是模糊,不是将沉重的历史轻轻放下。真正的‘和’,是直面之后的和解,是清晰之后的平静,是承认伤口之后的愈合。”
他读到关于居酒屋的那一段:
“我在书中写到一个场景: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那些下了班的日本工薪族,大声谈笑,举杯畅饮。他们的快乐是真实的,疲惫也是真实的;他们对未来的期待是真实的,对过去的茫然也是真实的。那一刻我想到,一个国家的‘暧昧’,最终会落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成为他们无法言说的精神重负。”
田中忽然觉得,这段话像是在说他。
他每天在居酒屋里和同事喝酒时,笑得最大声,喝得最猛。
可喝完酒,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他从来不说。
他继续看下去:“我在这本书中试图做的,就是把这些重负说出——用我的眼睛看,用我的心感受,用我的笔记录。我不是日本问题的专家,更无意对日本社会指手画脚。我只是一个作家,一个习惯于从个人经验出发、将它与更广阔的世界连接起来的作家。
如果我的观察能引起一些思考,如果我的追问能让一些读者重新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暧昧,如果这本书能为中日两国人民之间更真诚的相互理解铺一小块砖——那将是我作为作者最大的欣慰。
最后,我要感谢岩波书店的诸位朋友,是你们的勇气与远见,让这本书得以与日本读者见面。感谢所有为这本书的翻译、编辑、出版付出努力的人们。也感谢每一位愿意翻开这本书的读者——无论您将从中读到认同还是质疑,读到共鸣还是反驳,我都相信,阅读本身,就是一种对话的开始。”
序言的最后,许成军写道:
“愿我们都能在对话中,找到那个既不暧昧、也不孤立的自己。”
田中合上书,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店员走过来,问:“先生,要买吗?”
他点点头,付了钱,把那本书小心地放进公文包里。
走出书店,神保町的街道上冷风飕飕的。
他裹紧大衣,往车站走去。
电车还要二十分钟才来,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又掏出那本书,翻开正文第一页。
第一章的标题是:
“菊与刀——日本民族性格的双重性”
——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电车已经驶过了六站,窗外早已不是神保町熟悉的街景。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牌——目黑。距离他本该下车的三田站,已经过去整整四站,将近二十分钟的车程。
三十分钟,他看了三十七页。
田中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冷。
电车里暖气很足,他甚至觉得有些闷热。
可他握着书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书页上那些铅字,一个一个,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这个中国人,怎么会这么了解日本?
他写银座的霓虹,写新干线的速度,写那些西装革履的工薪族在居酒屋里大笑然后又沉默——那些场景,田中每天都能看见,可他从没想过,这背后藏着什么。
他写“耻感文化”,写日本人在做错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我错了”,而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田中想起自己上个月不小心弄丢了公司的文件,第一反应不是汇报,而是拼命找,找到半夜,最后还是被课长发现了。
他被骂了一顿,心里想的不是“我耽误了工作”,而是“这下课长该觉得我无能了”。
他写“暧昧的边界”,写日本人说话总是“我觉得”“可能吧”“大概”,永远不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田中想起昨天开会,课长问他对新方案的意见,他明明觉得方案有问题,却只说了句“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细节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
课长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散会后他才懊恼,自己怎么就不敢说真话?
他写“历史的裂缝”,写那些被刻意淡化的战争记忆,写那些在教科书里被简化的叙述,写那些在街头巷尾无人提起、却永远横亘在日本与亚洲邻国之间的那道鸿沟。
田中停留在的这一页是——
许成军在写南京。
他写自己站在南京的土地上,想起那段历史。
他写那些数字,三十万,不是数字,是人。
他写那些幸存者的讲述,每一个字都像刀。
他写日本人是怎么谈论这段历史的。
然后他写了一句:
“不提,不是因为过去了。不提,是因为过不去。”
田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电车又到了一站,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田中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他抬起头,看着车厢里的其他人。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打着鼾。
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不时笑出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捧着一本书,是文库本,不知道什么内容。
每个人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田中忽然觉得,这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那几个字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暧昧な日本》。
暧昧。
他轻轻念出这个词,忽然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日本,再贴切不过。
不是模糊,不是含糊,是那种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在哪;知道该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暧昧。
电车启动了,车厢晃了一下。
田中把书合上,小心地放回公文包里——
他有点不敢在这里看这本书。
他想起许成军在序言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愿我们都能在对话中,找到那个既不暧昧、也不孤立的自己。”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车穿行在夜色中,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坐过多少站。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大概要很晚才能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