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的新书,在日本各大圈层缓慢地发酵着。
岩波书店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
没有广告,没有通稿,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海报。
那些曾经在《红绸》签售会上挤破头的记者们,这次甚至连个新闻发布会的通知都没收到。
但书,已经悄无声息地摆上了全国几十家主要书店的柜台。
最先发现的,除了田中那样的资深読書家,更多的,是当年许成军访日时圈下的那群“顔ファン”——颜粉。
御茶水女子大学附属高等学校,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几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诶,你们看这个!”
短发俏丽的铃木夏子举着一本刚从书店买回来的书,封面朝外,在几个女生面前晃了晃。
“《暧昧な日本》?许样的新书?”
绑着丝带发卡的山田惠理子一把抢过来,“什么时候出的?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刚上架,我放学路过三省堂看到的。”
夏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你们猜怎么着?没有腰封,没有推荐文,就那么摆在角落里。我找了一圈,连个大字报都没有。”
戴着圆框眼镜的佐藤美咲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岩波书店这是……故意的?”
“管它呢!”
惠理子已经翻开了扉页,“我先看看序言——致日本读者的信?哇,许样给我们写信了!”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开始读那篇序言。
读着读着,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从羽田机场的闪光灯,到银座彻夜不灭的霓虹;从新干线风驰电掣的速度,到京都古寺寂静的钟声——这个国家以其惊人的丰富性冲击着我,也以其深刻的矛盾性困惑着我。”
夏子轻声念出这一段,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他写得好美……”
“不只是美。”
美咲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复杂,“你们看这里——‘一边是引领世界的科技与工业,一边是对自身历史认知的犹疑与模糊’……他是在说我们吗?”
惠理子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夏子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小节的标题:“历史的裂缝——关于南京”。
惠理子抬起头,看着两个好朋友,小声说:“这本书……好像不只是散文集。”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惠理子忽然说:“我要买两本。”
“两本?”
“一本给我自己,一本……给我爸爸。”
她低下头,“爸爸在公司里很累,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就喝酒看电视。他从来不说那些事,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憋在心里。这本书里写的那些工薪族,我觉得……跟他很像。”
夏子和美咲对视一眼。
“那我也买两本。”夏子说。
“我也是。”美咲小声说。
———
就这样,一本没有宣传的新书,通过几个女高中生的书包,悄悄走进了日本的普通家庭。
惠理子的爸爸是某商社的中层管理,四十五岁,典型的“企業戦士”。
那天晚上回到家,看见女儿放在桌上的书,随手翻了翻。
第二天早上,惠理子起床时,发现爸爸还坐在客厅里,台灯亮着,书已经翻到了后半本。
“爸……你一宿没睡?”
爸爸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表情很奇怪——不是疲惫,是一种惠理子从未见过的复杂。
“这本书……”他顿了顿,“谁写的?”
“一个中国作家,叫许成军。”
爸爸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次你看起来喜欢上了一个厉害的人呢,惠理子。”
惠理子脸红了。
爸爸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去上班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谢谢。”
“啊嘞,谢什么啊,爸爸!”
———
一天,两天,三天。
《暧昧な日本》的销量开始缓慢爬升。
没有广告,没有推荐,全靠读者口口相传。
那些两年前被许成军圈粉的年轻女孩们,成了第一批“自来水”。
她们在书店里拍照,在朋友间传阅,在放学的电车上小声讨论。
有人说:“许样写得太深刻了,太厉害了!好多我都看不懂,他太有才华了!”
有人说:“他把我们说不出来的那些感觉,全都写出来了。”
书,就这样从女高中生手里,传到了她们的父亲、母亲、兄长手里。
然后,传到了更多的人手里。
———
一月二十一日,《朝日新聞》“読書欄”刊出了一篇短评,署名“匿名”。
文章含蓄地写道:
“中国青年作家许成军氏的新作《暧昧な日本》,以一种罕见的冷静与锐利,审视了日本社会的多重面向。作者不回避历史的沉重,亦不忽视经济的繁荣。这种‘旁观者清’的视角,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面值得凝视的镜子。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许氏在序言中提出的‘暧昧’概念——用以形容日本在现代化进程中形成的某种精神双重性。这一概念的精准与否,或许有待商榷;但它确实触及了战后日本社会中一种难以言说的集体心态。
作为一部外国作家观察日本的作品,此书值得一读。”
这篇短评,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堆满干柴的房间。
———
一月二十二日,《产经新闻》率先发难。
头版评论文章的标题触目惊心:《来自中国的“诊断书”——评许成军〈暧昧な日本〉对中国干涉的升级》。
文章措辞激烈:
“许成军氏打着‘文化观察’的旗号,实则在系统性地攻击日本的历史认知、社会结构和民族精神。他将日本描述为一个‘在历史认知上暧昧、在自我定位上暧昧、在未来方向上暧昧’的国家,这种论调与某些国家的对日批判如出一辙,是对日本主权的干涉!
尤其令人愤慨的是,书中公然提及‘南京事件’,并以‘三十万,不是数字,是人’这样的煽动性语言,试图唤醒早已成为历史的所谓‘记忆’。许成军氏作为中国作家,其立场不言自明。日本读者应当警惕这种披着文学外衣的政治宣传!”
右翼团体的反应更快。
当天下午,几辆漆着黑色标语的街头宣传车就停在了三省堂书店门口,高音喇叭里反复喊着“抗議!許成軍を糾弾せよ!”(抗议!声讨许成军!)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书店门口,向过往行人散发传单,传单上印着大大的红字:“許成軍の『暧昧な日本』は日本への冒涜だ!”
(许成军的《暧昧な日本》是对日本的侮辱!)
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有人驻足围观,有人快步离开。
———
但左翼的反应同样迅速。
一月二十三日,《赤旗》报(日本共产党机关报)发表长文《许成军的思想与日本左翼的共鸣》。
文章写道:
“许成军氏的《暧昧な日本》,以其外国人的锐利目光,揭露了日本资本主义社会的深层矛盾。他对‘终身雇佣制’、‘年功序列’的剖析,对‘企业战士’过劳死现象的批判,都准确地指向了日本经济繁荣表象下的结构性危机。
更值得肯定的是,许氏没有回避历史问题。他关于南京的书写,不是‘干涉内政’,而是对人类共同记忆的尊重。一个敢于正视历史的国家,才配拥有未来。日本左翼应当从许氏的文字中汲取力量,继续为真正的历史认知而斗争。”
“中核派”的机关报《革命战士》更是热情洋溢:
“许桑的分析,精准地指向了禁锢日本社会的帝国主义枷锁!‘这个国家是暧昧的’——这不是批判,是解放的宣言!他在序言中呼吁的‘对话’,正是我们一直追求的阶级对话、民族对话。许桑已经站在了革命的前列!”
———
电视上,评论家们开始吵起来。
NHK的晚间讨论节目,两个学者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主持人。
“许成军氏的观点虽然尖锐,”一个戴着眼镜的教授说,“但确实触及了日本社会的某些真实问题。比如他对‘耻感文化’的分析,与土居健郎氏的‘娇纵’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一个外国人,能有如此深入的观察,是值得肯定的。”
另一个学者立刻反驳:“一个外国人,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他了解日本多少?他在日本住了多久?他读过多少日本学者的著作?这种‘外部视角’,本质上就是带着偏见的猎奇!”
主持人试图圆场:“那么,您认为书中关于历史问题的论述……”
“那是赤裸裸的政治宣传!”
对方打断他,“‘三十万’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有争议的。他凭什么用中国人的标准来要求我们?”
演播室里火药味渐浓。
———
报纸上,论战持续升级。
《読売新聞》发了一篇比较温和的评论,说“可以作为一种外部视角参考”。
《毎日新聞》则刊登了东京大学某教授的访谈,教授谨慎地说:“许成军氏的观察有其独到之处,但也存在过度概括的倾向。例如他将日本文化简单归纳为‘菊与刀’,这种二元论已经受到很多学者的批评。”
而《産経新聞》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批判文章,标题越来越激烈:《许成军的“暧昧论”——对中国自身问题的投射》《警惕许成军的“知日”面具》《历史问题不容外国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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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一切喧嚣之外,最值得玩味的,是岩波书店的沉默。
他们没有回应任何媒体,没有发表任何声明,甚至没有加印的公告。
书店里,《暧昧な日本》依然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没有海报,没有推荐,就像它刚上架时一样。
有人私下问岩波书店的总编辑马场公彦:“你们到底打不打算宣传?”
马场笑了笑,只说了一句:“书自己会说话。”
放下电话,马场疲惫的揉了揉眼睛,买了许成军三本书的版权,本来想着最后放出来这本《暧昧》,先出《黑键》,但是时来天地齐助力,收也收不住的。
因为82年日本政商界、出版界的种种风波,最后导致了这种现状出现。
最后岩波书店的策略就是——不宣传、不公开、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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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日,田中一郎在回家的电车上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他坐过了站,不得不在目黑下车,等下一班往回坐的电车。
站在寒风凛冽的站台上,他望着远处东京塔的灯光,想起许成军在书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一个无法与自身历史所有黑暗面达成真正和解的民族,一个在身份认同上存在内在撕裂的国家,其繁荣能持续多久?其精神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