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日本媒体的风向终究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产经新闻》连发三篇社论,标题一篇比一篇激烈:《许成军的“诊断”是对日本主权的侵犯》《警惕中国作家的文化渗透》《“暧昧论”背后的政治意图》。
文章将许成军描绘成一个披着文学外衣的政治宣传员,称他的书“充斥着对中国立场的迎合和对日本社会的恶意曲解”。
《周刊新潮》也不甘示弱,挖出许成军两年前访日时的旧事,配上他当年在银座街头被粉丝围堵的照片,标题写着:“贵公子的真面目——两年后他终于露出了尾巴”。
《诸君》杂志更是推出特辑,邀请了七八位右翼评论家轮番上阵。
有人称许成军的书是“卖给日本人的毒药”,有人指责他“把日本当成批判的靶子以满足中国人的优越感”,还有人干脆呼吁“应将此书列为有害图书,限制销售”。
一时间,书店里的《暧昧な日本》被贴上了“争议中”的标签。
有人买,有人退,有人站在书架前翻几页又放下,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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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股喧嚣,也激起了另一批人的强烈反弹。
最先站出来的是丸山昇。
这位东京大学名誉教授、日本共产党的老党员、鲁迅研究的权威、“丸山鲁迅”学派的创始人,在舆论最为沸腾的时刻,向媒体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二月初,他将访问中国,第一站就定在上海。
面对记者的追问,他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我与许成军君素未谋面,但我读过他的《红绸》,也读过他的《暧昧な日本》。这是一位真正理解文学、也理解历史的作家。他所提出的问题,值得我们每一个日本人认真思考。我此次访华,就是想当面与他探讨——在这样一个时代,文学究竟能为历史做些什么。至于那些谩骂和攻击,我不关心。鲁迅先生说过,‘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现在,正是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
这番话一出,整个日本文学界都震惊了。
这时候去找许成军?丸山昇这是要“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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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丸山昇还不是最激烈的。
新岛淳良才是真正的“亲中头子”——用日本右翼的话说,叫“日奸”。
这位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中国现代思想史专家,从中学时代起就把中国视为“乌托邦”,崇拜鲁迅,崇拜教员,长期致力于中国革命史和鲁迅研究。
面对《财经新闻》的采访,他的发言比丸山昇大胆得多:
“日本社会何止是暧昧?简直是堕落!”
记者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新岛淳良推了推眼镜,语气愈发激烈:
“一个拥有如此悠久历史、如此灿烂文化的国家,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经济繁荣,没错;科技先进,没错。可精神呢?我们的年轻人在想什么?我们的知识分子在说什么?我们的媒体在吵什么?”
他指着当天的报纸,声音越来越高:
“许成军君提出的问题,你们认真思考过吗?他说日本在亚洲处于孤立,这不是事实吗?他说日本在历史认知上暧昧,这不是事实吗?他说我们的繁荣背后藏着精神的重负,这不是事实吗?”
“一个中国作家,用他的眼睛看到了我们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我们应该感谢他,应该反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跳着脚骂街!”
采访结束后,记者战战兢兢地问:“新岛先生,这些话……可以发表吗?”
新岛淳良冷笑一声:“发表!让他们看看,日本人里还有敢说真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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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山昇和新岛淳良的发言,就像两滴冷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
舆论彻底沸腾了。
《朝日新闻》的“读者来信”栏目连续三天被论战双方的信件塞满。
有人称赞丸山昇“有学者的风骨”,有人痛骂新岛淳良是“卖国贼”。
两派读者在信里互相指责,火药味浓得能从纸面上溢出来。
电视讨论节目里,局面更加混乱。
一位自称“中立派”的评论家坐在演播室里,面对镜头侃侃而谈:
“我站在中立的立场上看待这个问题。日本社会固然存在一些问题,这是任何国家都难以避免的。但这些问题,是否应该由一个来自相对落后国家的年轻人来评头论足?我承认,许成军君的观察有一些道理,比如说我们的企业文化的确存在过度压抑个性的问题,比如我们的历史教育确实可以更加开放。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他说日本经济会衰落?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日本是世界上经济最发达的国家之一,我们的汽车、我们的电子产品、我们的半导体,全世界都在用!我们的繁荣是有坚实基础的,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否定的!”
另一位更激烈的评论员直接打断了他:
“讨论什么讨论?这种书就应该封禁!一个中国人,跑到日本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他凭什么?他了解日本多少?他在日本生活过几年?他读过多少日本学者的著作?这种打着文学旗号的政治宣传,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书店里!”
主持人试图缓和气氛,但两人已经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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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以作家深田祐介为首的一批右翼文化人,联名在《诸君》杂志上发表声明,呼吁“警惕中国文化入侵”。
深田祐介在声明中写道:
“许成军的《暧昧な日本》,表面上是文化观察,实则是政治宣传。他所描绘的日本,充满了对中国立场的迎合和对日本社会的扭曲。这样的书在日本畅销,是日本出版界的耻辱。我们呼吁有关部门重新审视此书的出版资格,必要时予以封禁。”
这份声明下面,签着七八个名字,都是日本文坛的知名右翼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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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世界》杂志紧急组织了一期特辑,邀请左翼学者撰写反驳文章。
丸山昇亲自执笔,写了一篇长文《文学与历史的对话——兼论许成军的意义》。
文章最后写道:
“许成军君提出的‘暧昧’,并非对中国立场的迎合,而是对日本社会真实状态的深刻洞察。正因为它是真实的,才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经。而真正的知识分子,不应该被这种刺痛吓退,而应该迎着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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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上、报纸上、杂志上,左翼和右翼吵成一团。
电车里的上班族翻着报纸,小声议论;居酒屋里的熟客喝着酒,争论不休;书店里,《暧昧な日本》的销量反而因为这场论战节节攀升。
这股风甚至刮到了松坂庆子那里。
彼时的松坂庆子,正在松竹片场赶拍《蒲田进行曲》的收尾镜头。
导演深作欣二对每一帧画面都苛求到偏执,她已经连着熬了三个大夜,裹着戏服蜷在角落补觉。
偏偏有记者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趁换场的空当,举着录音笔凑了过来。
“松坂小姐,打扰一下——您看过许成军先生的新作《暧昧な日本》吗?对书中的观点,您有什么看法?”
松坂庆子睁开眼,那双在银幕上不知迷倒多少人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离。
她愣了两秒,随即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成军……桑么?”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慵懒地换了个坐姿,两条包裹在戏服长裙下的圆润长腿交叠起来,臀部饱满,她脊背微微挺直,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便显出了好看的弧度。
她歪着头,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饱满的红唇,眼睛却盯着记者看。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记者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什么《暧昧》?”
她眨了眨眼,语气无辜,“我没看过呢。”
记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啊”了一声,连忙鞠躬道歉:“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
“那...那能谈谈您对许成军的看法么?”
松坂庆子已经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了。
记者有些失望——这可是难得的机会,眼看就要泡汤。
就在这时,她忽然回过头来。
阳光从片场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落在她胸前,勾勒出一道金色的饱满的轮廓线。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狡黠,也可能带着几分认真。
“不过呢,”她说,“他啊——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男人。啧,真是迷人呢。”
说完,她拎起裙角,施施然走了。
记者愣在原地,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
等他回过神来,脸上爆发出狂喜——这、这可是大新闻!
“松坂小姐——”
“嘘。”
她头也不回,只是竖起一根食指,俏皮地摇了摇。
那背影婀娜多姿,风情万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松坂庆子走出片场,坐进车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成军桑,对不起咯。
谁让你不理人家呢,只好再借你用一用啦。
她靠在座椅上,想起两年前那个在TBS门口撞进自己怀里的中国年轻人,想起他换上新西装时那挺拔的身姿,想起他礼貌又疏离地道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演播室。
后来她约他赏樱,他婉拒了。
她开着跑车去酒店门口等,他还是没有出来。
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家伙。
她从包里翻出那张折了又折的报纸,头版上正是许成军那张侧身回眸的照片。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凑过去,在那照片上轻轻眨了下眼。
“加油哦,许桑。”
车子发动,驶向东京的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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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岩波书店总编辑办公室里,马场公彦正对着刚刚送来的销售报表出神。
报表上的数字,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封禁?你们拿什么封禁?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是神保町的街景,斜对面就是自家书店的门面,排队的人已经从店门口拐到了巷子里。
吵吧,越吵越好。
马场太清楚这套游戏的规则了。
岩波书店创立快七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从战前的“津田事件”,到战后的左翼右翼论战,哪一次不是越吵书卖得越好?
更何况,岩波文库和新书的渠道遍布全国每一个角落,那些叫嚣着“封禁”的人,怕是连岩波不退货制度都不懂——书店进货就是买断,想退?
门都没有。
既然进了,就得卖出去。
而现在这架势,哪还用得着愁卖?
他再次拿起那本《暧昧な日本》,翻开封面上那个简洁到近乎冷淡的设计。
全书十七万字,用四个篇章,从日本民族性的双重结构,剖析到经济奇迹背后的泡沫胎动;从战后民主制度的移植变形,一直追问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一个无法与自身历史和解的国家,其繁荣能持续多久?
每一页他都仔细读过。
起初只是职业性的审读,读到后来,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很多人说许成军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