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撕开信封,摊开稿纸,是一篇叫《猪狗》的小说。
余化看了几页,眉头皱起来,提起笔就给莫岩写回信:“莫岩兄,小说我看了,发也能发,但不能害你。许成军的写法你学得有点多,又学不像,看着像是把《红绸》和《百年孤独》扔进搅拌机里一起打了。现实主义创作这条路很沉重的,作家这饭碗端起来要好费半条命!!望珍重!”
写完了又在后面加了一行——“继续努力,我看好你!”
等许成军后来无意中看到这封信的底稿,本来想说两句。
措辞不讲究,实在是欠收拾。
但一看到信封上莫岩的名字,他眉头一展,把信纸搁回了桌上。
笑了。
得,我就不管了。
这两天又上了一堂复旦的课,其余的时间许成军都在浪潮编辑部泡着。
好在一切顺利。《百年孤独》不消多说,上市两周已经卖出四十七万册,不仅突破了建国以来翻译文学首月销量的历史纪录,把第二名的《牛虻》甩出去好几条街,更是让《世界文学》破天荒地在同一期里连发两篇书评。
其中一篇盛赞许成军的翻译“有傅镭之风——不但在文字的层面上做到了信达雅,更在叙事节奏的层面做到了与原著的浑然一体。西班牙语中那些缠绕叠生的长句,到了许成军的笔下,被拆解得从容舒展,仿佛不是从外文翻译过来,而是直接以中文写成”。
另一家与许成军渊源颇深的刊物《读者文摘》,也在最新一期的编者案上毫不掩饰地为他站台。
这一年多来,《读者文摘》的影响力从西北一隅持续扩张,发行量从最初的几千册涨到了三十多万册,读者覆盖全国。
他们采用的策略极为精准:从各地报刊上精选文章、压缩篇幅、保留精华,让普通读者花一毛钱就能看到原本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精华内容。
主编胡全在编者案中直言不讳:“我们《读者文摘》的成立,受了许成军先生的巨大指引和帮助。创刊之初,他对我们说‘要办一本人民看得懂的杂志’,这句话至今仍是我们的办刊宗旨。他永远是我们《读者文摘》的朋友。”
出奇的,《百年孤独》在国内几乎没有什么负面评论。
倒是此时正在美国访问的王左良,在一次大学讲学结束后与马尔克斯偶遇。
马尔克斯听说王左良是中国人,非常惊喜,连忙问他认不认识许成军。
王左良便请马尔克斯评价了许成军的翻译版本。
马尔克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不懂中文,但我懂文学本身。如果说我懂《百年孤独》八分,那么许成军至少懂了八点五分。不同的文字之间的转换很难,就像把一条河里的鱼捞起来放到另一条河里,它会水土不服,会翻肚皮。但许成军读懂了我这本书里最核心的东西:孤独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一片大陆共同的命运。他读懂了这个,他就能在中文里重新创造那个马孔多。”
王左良回国后,把这段对话写成了一篇题为《马尔克斯谈百年孤独中译本》的随笔,发在了《读书》杂志上,在读者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当然,反对的声音也有——“他喵的马尔克斯懂他马什么中文啊?”
《闯关东》的有声小说虽然不如《百年孤独》那样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巨浪——
或者说,在文人圈层中反响相对温和,但在中国最广大的土地上,它掀起了惊涛骇浪。
叶咏梅通过电报发来的收听数据让许成军也吓了一跳:央广的收听率统计方式还很朴素,主要靠各地广播站的反馈和读者来信数量来估算。
就这估算出来的数字,首周收听人数保守估计在两千万以上,比同时期王刚播讲《夜幕下的哈尔滨》时还要多出两成。
现在央广的收发室已经堆满了《闯关东》的催播信,麻袋从一楼堆到二楼,把管收发的老师傅逼得给叶咏梅打电话,免得听众写信把邮局的邮票都买光了。
与此同时,单田方也在全国范围内出了大名。
他那把沙哑苍劲、带着烟酒气的独特嗓音,让无数听众听得如痴如醉。“鞍山单铁嘴”的名号不胫而走,全国人都知道营口鞍山出了个这样的牛人。
单田方专门给许成军写了封感谢信,信纸是鞍山曲艺团的公函纸,措辞恳切:“许老师,我一个说评书的,能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您的长篇小说,这辈子的脸都让您给撑起来了。人的机遇就是这么神奇,有时候就是不知道哪一个巨大的机遇砸到头顶上,就会让人趁势而起。我这把年纪了,本来以为是安安稳稳说到退休,没想到时也运也。”
许成军读着信,深受触动。
前一世操劳半生,忙忙碌碌,比大部分人天赋更好,比大部分人更努力,但有时候就是事倍功半。
是没有能力吗?
不是。
是出身大于机遇,机遇大于选择,选择大于努力。
他放下信纸,坐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当天晚上,许成军带着苏曼舒赶到了魔都北站的月台上。
王盟来了。
这也是与王盟相识这两年来,他头一回能在魔都月台上接这位老大哥,倒是王盟送了他不知多少次。
王盟一见许成军,分外惊喜,把来接站的魔都作协干事往旁边一打发,跟着许成军回了武康路的小洋楼。
进了院子,王盟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半天,又绕着那栋法式洋房走了一圈,连连感叹:“要不还是说在国外写稿子挣钱呢?你这小资本生活过得还真不错啊。”
许成军摇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王盟斜眼看他:“陋在哪里?”
“陋在心里。”
王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他听懂了许成军的意思。
两人进了书房,苏曼舒端了两杯茶上来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王盟连连夸赞弟妹贤惠。
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这现代派,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许成军直言不讳:“法国是文艺复兴的大本营,最后还是回归了古典主义的秩序;俄国十月革命把旧世界砸了个稀巴烂,最后还是回到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的根在哪里?在现实。不管走多远,最后都会走回现实主义里。”
王盟直视着他的眼睛:“古典现实没出路,我们落后了,所以必须先锋,才能弯道超车。”
“那什么是先锋?”
“现代派就是先锋。”
“那你是先锋,还是我是先锋?”
王盟语塞了。
他倒是想说我是,但是对面这玩意太领先啊!
这个人在中国文坛的地位,是靠一部一部扎实到骨子里的现实主义长篇打出来的,他把中国的战争文学、体育文学、移民文学挨个重新定义了一遍。、
而现代派呢?
到目前为止,更多的是杂志上的讨论、沙龙里的争辩、被翻译过来的西方文论,还没有诞生一部真真正正让读者认可的作品。
哦不对,现代派还用着人家许成军翻译的《百年孤独》!
许成军拿他自己的作品压人,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偏偏让人没法反驳。
“说说就拿作品压人像什么话。”
王盟嘴里嘟囔着,却没有真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开了:“前一阵子作协内部刊物把我们在作家活动周上的发言整理成了内参。我当时看了,发现我们已经分成了三派。我和李拓、冯季才,是现代派;陈丹沉、徐君西,是坚守派;还有一派是融合派,是谁我不说了。我其实从心里希望你加入我们。我们需要你。”
“但不是中国文学需要我。”许成军丝毫不回避。
王盟盯着许成军看了许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心中对这位才华横溢的小兄弟充满了欣赏,并不想把他卷入阵营之间的对抗中。
沉默了片刻,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章主席一直很欣赏你。”
许成军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王盟也洒然一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我觉得应该跟子龍学一学,什么事也不沾。往厂子里一钻,嘿,还是个车间能手。他写的那些工厂小说,比咱们在这儿争论什么现代派实在多了。”
他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望了一眼窗外武康路的夜色,星光如瀑,梧桐树影婆娑。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后天你晚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