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端着,不装孙子,不高兴了当场骂回去。
这种人,值得认识认识。
——
许成军的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短短几天之内便从《解放日报》相对官方的报道蔓延到了形形色色的报刊上。
《文汇报》用了半个版面的文化评论,标题还算客气:《许成军在现代派座谈会上直言:查墉武侠“情节重复,行路啰嗦”》。
《新民晚报》的文艺副刊摘了几句最尖锐的放在标题上:《“一年写十本”——许成军放言挑战查墉》。
《羊城晚报》隔了两天也跟进了,标题更狠:《茅盾奖得主痛斥武侠小说:查墉历史观值得商榷》。
至于那些路边小报就更没底线了,添油加醋的摘录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什么“许成军:查墉不配写侠之大者”,什么“茅奖新贵叫板武侠宗师”,什么“南北文坛隔空开战”。
怎么热闹怎么来。
这“一年能写十本”倒成了许成军身上最显眼的一个标签,有人说他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他是真材实料有底气才敢放话,还有人说他是被茅盾文学奖冲昏了头脑,飘了。
而许成军呢?
他正在魔都南京东路新华书店搞签售会。
签售这玩意儿,在一九八二年的中国大陆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鲜事。
后来文学史上记载的内地作家首次集体签名售书,要等到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九日京城王府井书店那场——
王盟、张仙亮、刘索拉、墨言几个人坐在那里,前排的王蒙和张贤亮还有人排队,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摊位前空空荡荡,他本人坐在那里尴尬得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那是一次朴素的尝试,结果也相当凄惨。
真正把签售玩成营销手段的,还要等到后来的湾湾漫画家蔡志忠。
王府井排队一公里,下雪天有人凌晨四点来排队,出版社组织、限量感、媒体报道全套安排上,从此签售这玩意儿便一发不可收。
而许成军早了将近五年就把这套逻辑搬了出来。
当他跟魔都文艺出版社的领导提出这个想法时,几个老编辑面面相觑——“让读者排队买书,然后作者当场在扉页上签名?”
这听起来也太资本主义了。
许成军面不改色:“这是我在日本学回来的先进经验。岩波书店每次给作家办签售会,读者排队的队伍能绕书店好几圈。这叫‘与读者亲切接触’,不是资本主义,是人性化服务。”
出版社那边犹豫了不到半天就拍了板——
许成军现在是什么地位?
本来许成军想着就在新华书店门口支个桌子,老老实实签上大半天就算完事。
结果林一民这小子是个肚子里坏水多到往外冒的主儿,他拿着出版社的方案看了一眼,说这得签到什么时候去?
不如搞个抽奖。
于是,魔都文艺出版社今天发售的两千本《闯关东》单行本里,有两百本在扉页上多印了一首许成军亲笔写的三行诗。
是那种极短的句子,被印在一张极小的、淡绿色的卡片上,夹在书页之间——“心藏一寸光,不惧前路茫茫,步步皆向阳”。
林一民说这叫“特别……特别什么来着”。
许成军嘴角抽了抽:“典藏版?”
“卧槽!就说你特么才是大作家呢!”
林一民一拍大腿,“《闯关东》限量典藏版!买到带诗的就是手气好,没买到的说明你跟这首诗缘分未到——我跟你讲,这套在日本肯定玩得飞起,你就别谦虚了。”
许成军听得嘴角直抽。
好家伙,你特么把饥饿营销、限量名额加抽选制这套前世被粉丝经济骂得最狠的割韭菜玩法,直接搬运到纯朴的八十年代来了。
前世粉丝经济下那套逼氪手段、梯度付费、把粉丝分三六九等、情感商品化、to签加长留言、线上付费签售、视频一对一、签名拍照快递一条龙——
每一样他都见过,每一样他都骂过每一样他都觉得迟早要被反噬。
可真要说这套逻辑有没有用?
他比谁都清楚:太有用了。
怎么说?
真香。
消息提前一周在《解放日报》和《文汇报》的文化版上发了预告。
一个茅盾文学奖得主,在南京东路新华书店门口给读者当面签字——这本身就已经够新鲜了,再加上那个“两百本典藏版随机抽选”的彩蛋,更是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
到了签售会当天早上,许成军骑着那辆大红色的幸福二百五拐进南京东路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新华书店门口乌压压全是人,队伍从书店门口沿着人行道一路蜿蜒到了河南中路路口,又拐了个弯往福州路方向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有夹着帆布书包的大学生,有穿着蓝布工装的青年工人,有裹着头巾从郊县赶来的农村妇女手里攥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红绸》,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拄着拐杖被学生搀着排在队伍里。
甚至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姑娘,烫着当年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手里捧着《闯关东》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书店门口张望。
整个浪潮编辑部的年轻编辑们全部出动维持秩序,朱邦薇站在书店门口的高处,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大家排好队!不要挤!许老师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每个人都能签上!”
“许成军!给我签个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挤到桌前,激动得脸都红了,把书往桌上一推。
“求求你了许老师!我妈特别喜欢你的小说,说这次要是我签不到字,回去就要给我找后爹!”旁边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声音又尖又亮,周围人哄堂大笑。
“不是,你这玩意也太过分了吧!”旁边有人笑骂。
“许老师!看这里!”
人群中有人高高举起一本书,踮着脚拼命挥舞,“我祖上也是闯关东过来的,我太爷爷就是从登州府走到哈尔滨的!您写的朱开山,跟我太爷爷说的一模一样,一根扁担,挑着全家!”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举着一本崭新的《闯关东》大声喊道。
“许老师!您在京城说的那些话,我们都支持您!查墉算什么——”
“对对对!您什么时候写那十本书啊?”
新华书店门口的人群从二楼一直排到了街上,又从街上排到了街角,整条南京东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个穿蓝大褂的店员站在门口,又是递水又是搬凳子,忙得脚不沾地。
许成军坐在桌前,一支英雄牌钢笔签了整整一上午,手腕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好在林一民还没把后世那套梯度付费、把粉丝分三六九等、情感商品化的高级割韭菜手段用出来——
真要那样的话,他怕淳朴的八二年人民受不了这个。
眼看着人群越挤越密,新华书店的经理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压低声音跟许成军说:“许老师,这人太多了,再这么下去整条南京东路都要堵住了,您看要不要提前结束……”
许成军摇摇头,站起来,从朱邦薇手里接过那个铁皮喇叭。
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
身上穿的是一件从东京银座买的深灰色风衣,剪裁利落,腰带随意地在腰间打了个结,衬得整个人身形挺拔。
头发梳成三七分,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沉。
那年头日本电影《追捕》刚刚在国内上映不久,高仓健那种硬朗冷峻的型男形象正风靡全国,而许成军今天这一身,比高仓健多了几分书卷气,又比《庐山恋》里的郭凯民多了几分沉稳。
这年代的人哪受得了这个。
好几个穿着碎花罩衫的年轻姑娘瞬间红了脸,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小声跟同伴嘀咕:“许成军本人真的好英俊啊……”
许成军举起喇叭,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清楚楚:“同志们、同学们、我最亲近的朋友们——今天是我许成军这辈子最感动的一天。不是因为来了多少人,是因为你们让我知道,我写的每一个字、熬的每一个夜、在煤油灯下改的每一遍稿子,都值得。”
“好!”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今天的签售会会持续三天。大家不要为了签名去多买书,每个人手里的那本,我都愿意签——只是请大家耐心等一等,排好队,我们一个一个来。运气好的朋友能拿到典藏版里的那首小诗,那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祝福。”
“许老师,那首诗到底写了什么呀!”有人大声问。
许成军把喇叭举到嘴边,轻声念了一遍:“心藏一寸光,不惧前路茫茫,步步皆向阳。”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朴实、但是向上。
像这个年代每一个人。
那掌声在南京东路的梧桐树影下回荡,在十二月的冷风里卷起一股热浪,把所有关于“许成军狂妄自大”的议论都盖了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许成军!你什么时候写你那一年十本的武侠小说啊?不是比查墉强吗?”
一时间现场一滞。
大家都知道许成军这个梗。
解放日报那篇报道被多少家报纸翻来覆去地炒,有捧的有踩的,有信的有疑的,说什么的人都有。
文艺社派来的编辑部主任刘爱军脸色一变,快步走到许成军身边,压低声音说:“许老师,别搭理,这种人就是来挑事的。”
许成军没理他。
他拿着铁皮喇叭,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虽然没有看到人,但目光森然,让人群中那个喊话的年轻学生后背冷汗涔涔,下意识往人群里缩了半步。
然后许成军笑了。“我觉得一年十本有点少了,”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年十本吧。不过最近确实没空——《闯关东》刚上市,浪潮创刊号下个月要出,复旦那边还有三门课。这样吧,”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南京东路,“这位朋友,1983年下半年,十本,和你不见不散。”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望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周围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里自动让出一条缝来,露出一个瘦高的年轻学生,手里还攥着半张不知从哪撕下来的报纸,脸上的表情又倔又僵。
许成军放下喇叭,朝他招了招手。
“你可以来找我签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