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的光景转眼就过去了。
《闯关东》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长篇连播已经播到了第二十四集，正好卡在整部书最让人揪心的一段。
朱开山带着一家老小，在关外的冰天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冬，好不容易在放牛沟落了脚，拿命换来的金疙瘩却被人惦记上了。
单田方那把沙哑的嗓子不紧不慢地讲着朱开山如何在深夜被土匪摸了窑，如何一个人拎着扁担守在院门口，如何把文他娘和三个孩子护在身后。
正说到朱开山站在雪地里，扁担横在身前，对着黑压压的马队吼了一嗓子：“想要我的命？那得先问问我这根扁担答不答应！”
——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茶馆里的人坐不住了！
这特么然后呢！
卧槽！
真实特么的跟狗憋尿似的费劲！
嘛时候能出书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京城前门大街拐角的一家茶馆里，单田方的声音刚从收音机里落下去，满屋子的人就跟开了锅似的。
“又特么断！断死我了！要我说就得给他丫的许成军寄刀片！”
“那特么又不是许成军录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得找单田方啊！”
“单田方几个腕啊！我找他?”
“得了得了！“
“要我说这许成军，当真是了不得！”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把手里的盖碗往桌上一顿，茶汤溅出来洒了半桌，“这朱开山，一根扁担站在雪地里头，对面是几十号马匪——你换个人写，这时候就该出来个白衣大侠从天而降了，他偏不！他就让朱开山自己站在那里，靠着那根挑了他一家老小走了几千里路的扁担，硬扛！这才是真汉子！”
“鲜儿这姑娘，命也太苦了。”
旁边桌一个中年妇女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跟着朱开山一路从山东走到关外，吃糠咽菜，脚底板磨出血泡，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被那姓韩的糟蹋了。我昨晚听完了半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她跪在雪地里哭的那段，心里堵得慌。”
“要我说，这传文就是个白脸狼！”
一个年轻小伙子把瓜子壳往桌上一啐，大着嗓门嚷嚷，“看着道貌岸然，嘴上全是忠孝节义，背地里净干些吃里扒外的事。朱开山拿命换来的金疙瘩，他在外头跟人喝酒全给抖搂出去了——这不是坑爹吗？”
“哎哎哎，你小声点，那是小说，不是真事。”
“小说怎么了？小说写得好才让人上火呢！能让人上火的小说就是好小说！”
几桌人正争得脸红脖子粗，茶馆的棉布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冻得门口那桌的茶客齐齐打了个哆嗦。
一个穿着绿色棉大衣、肩上挎着个帆布包的卖报小子挤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沓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扯着嗓子喊：“解放日报！解放日报！魔都那边开现代派大会，许成军痛斥查墉三大俗——‘情节重复，行文啰嗦，见面就打架！’‘全世界的雄才大略全给了异族，全世界的昏庸残暴全给了汉人！’‘这样的东西，我一年能写十本！’”
茶馆里“嗡”的一声，像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这大半个月来，《闯关东》的有声小说正在全国掀起一股前所未见的收听狂潮。
据央广叶咏梅那边传来的数据，首周收听人数保守估计在两千万以上，播到第二十四集时，这个数字已经翻了将近一倍。
比去年王钢播《夜幕下的哈尔滨》时还要高出两成多。
工厂午休时工人们端着饭盒围在车间广播底下，田埂上的知青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蹲在田埂上听，连京城的出租车司机都在车里放着单田方的声音当背景音。
松江日报前阵子还登了则趣闻，说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听了《闯关东》，愣是从哈尔滨坐了三天火车跑到山海关，说要亲眼看看当年他爷爷走过的那道关口，到了地方站在城楼下抹了半天眼泪，对着旁边的游客说：“就是这儿，朱开山就是从这儿走出去的。”
可眼下，解放日报上这篇许成军痛斥查墉的报道一出来，茶馆里议论《闯关东》的声音顿时被另一股更生猛的热闹给盖过去了。
这市井里头就是喜欢聊些名人轶事，许成军这四九城内——
哦不，全国都出了名的人物，那可不就得百十来张嘴一起嚼舌根子。
“一年写十本？好大的口气！”
角落里一个穿着呢子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他许成军写《闯关东》确实是好，这个我认。但人家查墉是谁？我二舅去年从香江回来探亲，带了一套《射雕英雄传》，人家在华人世界那是成王作祖的人物！你去香江铜锣湾、旺角那些书店看看，查墉的小说什么地位？那边的人就信这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话在香江、在湾湾、在东南亚，谁不知道？”
“香江？香江真有那么神？”旁边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将信将疑。
“嘿，你们不知道吧？”
那干部模样的人见众人被勾起了兴致，往椅背上一靠，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压低声音，脸上浮起一个神神秘秘的笑，“这香江啊，那是真繁华。维多利亚港两边全是高楼大厦，晚上灯火通明跟白天似的，街上跑的全是小汽车，商店里卖的东西你们想都想不出来。我二舅说，那边的人，一个月挣的钱比咱们干一年都多。”
他眼睛往四周一扫，嘿嘿一笑，做了个猥琐的手势。
周围几个人心照不宣地跟着点头——
八十年代初，大陆人对香江的想象一半来自偷渡客的传说，
一半来自走私进来的翻得稀烂的八卦杂志，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上印着半裸的女明星和用繁体字写的耸人听闻的标题，从沿海的口岸一路传进胡同深处，成了男人们喝酒时最下酒的谈资。
真女人啊！
阿不，真男人啊！
这话一说开，茶馆里不少人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了。
你许成军再牛，那是跟国内的作家比；跟香江这样的地方成王作祖的武侠巨擘比，你哪能比得了？人家写的可是整整一个江湖。
正说得热闹，门口棉布帘子又是一掀，进来一个穿翻毛领皮夹克的年轻人，头发烫着时兴的小卷，脖子上挂着条米黄色的围巾，一看就是个在胡同里有头有脸的顽主。
这哥们显然在门外就听了一阵了，进来也不找座，往门框上一靠，嘿嘿笑了两声：“说起这许成军，你们不知道吧？这小傻逼，说他能写十本射雕这样的作品！说人家查墉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这是有点名声开始飘了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看他写！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写！”
这人摇头晃脑好不自在，显然对自己这番点评颇为得意。
旁边有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头听不下去了——贬低自己家的作家算个什么囫囵模样？
他把盖碗往桌上一搁，出声斥道：“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写不出来？你在这茶馆里喝了二两茶叶末子就敢给许成军下判词了？说些个香江这好那好，你是想干嘛？”
那顽主一听这话反倒来劲了，脖子一梗：“吴大傻子，想套我啊？没门！我就看他查墉好，就觉得他许成军不行，怎么的？不服？不服你特么憋着！”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怎么着？”
咣当当——
茶馆里顿时破马张飞，有拍桌子的，有拉架的，有趁乱把邻桌没喝完的茶往自己碗里倒的。
直到管治安的街道办老张头从门口路过，往里探了个脑袋吼了一嗓子，这一群人才作鸟兽散——
也不是真怕他，只是八十年代的京城胡同里，谁还没被老张头揪着耳朵训过几回？
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茶馆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年轻人独自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弯，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懒散还是不屑的表情。
方才满屋子人吵得天翻地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茶都凉透了，旁边搁着的那盘花生米倒是被一颗一颗捏得飞快。
这人就是王硕。
他从卖报小子手里买了张解放日报，这会正摊在桌上，逐字逐句地看着那篇许成军发言的报道。
看到“全世界的雄才大略全给了异族，全世界的昏庸残暴全给了汉人”这一句时，他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那只茶碗蹦了一下，碗盖滑下来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才稳住——“骂得好！”
王硕那张清瘦的脸上浮起压不住的笑，
“真他妈骂得好！骂得解气！”
他早就跟叶京他们说过，查墉这玩意就是给中学生看的，表面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拆开了全是套路。
可他说没用，他王硕现在算老几？
在《当代》上发了几篇东西不假，可跟许成军一比，那就是胡同口遛鸟的和大会堂里开会的。
但许成军不一样，许成军有茅盾文学奖、有读卖文学奖、有全国读者排队买他的书，他当着全中国文学界的面骂查墉——
这就是一记重锤，砸下来整个文坛都得跟着晃。
“痛快！”王硕把报纸一合，站起来，拉了拉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同伴，“走了，马维度！”
“干嘛去？”
“跳舞！”
王硕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甩。
说是跳舞，实际上就是混舞会、去舞蹈学院撩女生、赖在女生宿舍不走、泡女大学生圈子。
泡妞！
那时候的王硕已经有了几分后来在冯小钢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句“中国电影，哥们儿现在平趟”的范儿，只不过那会的他还没平趟电影圈，先在舞会上把自己趟了个遍。
“上回你说的那个冯小钢，真是一副汉奸样，我看了他呀，我这个心真是来气！”王硕边走边骂。
马维度推了推眼镜：“人家他妈的那叫才华！”
“狗屁才华！长得跟被门板夹过似的，还好意思往舞蹈学院凑。”
“你不也往那凑？”
“我不一样，我有才。”
“你有个屁。”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的暮色里。
马维度后来回忆这段日子时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文艺能撒欢的就他一个，剩下都传统。”
而此刻撒欢的那个王硕，心里正揣着一个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的念头：这许成军，真他妈有意思。
他跟京城所有作家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