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的《致读者》在授权同意后,当天就被《浙省日报》抢先刊发在副刊头条。
这首诗距离他上一首公开发表的诗作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读者们早就在翘首以盼。
一时间,杭城的读者奔走相告,副刊编辑部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全是打来问这首诗能不能转载、能不能收入下一期《西湖》的。
金陵的读者却不干了。
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到《钟山》编辑部,说许老师第一站来的是金陵,签售最火爆的是金陵,几百人追着火车跑的也是金陵,凭什么诗留在了杭城?
《钟山》的一位编辑私下给许成军写信诉苦,说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好几封金陵读者的“抗议信”,有人甚至扬言要亲自来魔都“讨诗”。
与此同时,许成军的签售会在大江南北掀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那些没有他亲临的大城市,更是酸味十足。
《羊城晚报》在文化版头条不无醋意地写道:
“许成军同志在全国拥有数以百万计的读者,广州便是他最忠实的读者聚集地之一。我们有《花城》,有《作品》,有暨南大学和中山大学活跃的文学社团,有全国最具活力的南方评论家群体。”
“从《闯关东》发售以来,广州的销量仅次于魔都、京城和金陵,高居全国第四。许成军同志何时能来广州?我们的读者和文化机构翘首以盼!”
此文一出,蓉城的《成都晚报》、重庆的《红岩》、三镇的《长江文艺》、商都的《奔流》、沈城的《鸭绿江》纷纷跟进。
蓉城说许成军的《谷仓》写的就是农村的故事,四川读者觉得许老师跟自己人一样亲;
重庆说陪都文脉深厚,抗战时期多少文人在这里避难过,论文学传统山城不输任何地方;
三镇说九省通衢之地,许老师来三镇签售,能辐射整个华中;
商都说《闯关东》写的是豫省人逃荒去东北的故事,豫省读者看这书就跟看自己的家谱似的;
鲁东的不干了!
那他妈明明白白写的鲁东人,跟你豫省人有什么关系!
沈城则直接搬出了地缘优势——
闯关东的终点在关外,在黑土地,在沈城,许老师这本书的根就在我们这儿,不来一趟说得过去吗?
一时间各地报纸隔空喊话,热闹非凡,让不少读者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你一句我一句,争的是许成军,拼的是各自城市的文学底气。
倒是一个被全国各大城市争相“抢夺”的青年作家,这本身就是一桩让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趣事。
《收获》编辑部里,曾经接待过还是个不知名知青的孔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浑浊的眼睛。
那双见惯了退稿信和校样的老眼里竟然泛着几丝泪花。
李晓琳端着搪瓷缸子从茶水间走过来,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站住了,打趣道:“成军这小说还有这么大威力?把我们铁血冷面的孔老师都给看哭了?”
孔柔摘下眼镜拿手帕擦了擦眼角,也不理会李晓琳的调侃,长长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叩着桌上那本翻开的《闯关东》下卷。
“这书波澜壮阔,一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故事性、代入感浑然天成,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朱开山,就是那个站在山海关城楼下、不知道前路是死是活的鲁东汉子。”
“在面对暴风雪,在面对土匪马队,在面对那些怎么都熬不完的苦日子——这些苦难就压在你的肩膀上,你想躲,却也知道躲不掉。”
他刚翻完上卷,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了下卷。
正在审稿的萧怠从稿纸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只问了一句:“文学性如何?”
孔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答不上来。
“不知道。”
“不知道?”
“老孔也是看入迷了啊,哈哈哈哈哈!”
作为一个审了半辈子稿的老编辑,“文学性”这三个字几乎是肌肉记忆,正常你翻开第一页就能从语言、结构、叙事节奏几个维度逐条分析。
可读《闯关东》的时候他完全忘了这回事,就这么追着故事跑了。
他神色不定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我怕是有些相信他那半年十本武侠的话了。依我看,这故事代入感,对于情节高潮的把控,他比查墉那一套不温不火的叙事风格还要炉火纯青。”
李晓琳吧唧了一下嘴,手里端着茶缸倚在文件柜旁:“这小子胆子也是大,什么话都敢往外撂。听说香港那边已经传开了,《明报》给他安了个‘大陆狂生’的名号,《文汇报》叫他‘茅盾奖新贵隔海宣战’,《星岛日报》更干脆,标题直接写——‘查良镛先生,您怎么看?’”
“愣头青。”孔柔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我倒是想跟这愣头青要一下稿子。”李晓琳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话锋一转,“可惜他这个浪潮,眼看着要发创刊号了。咱们该持什么态度?”
萧怠转了转手中的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个花,然后稳稳落在稿纸上。他抬起头,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巴老说了,静观其变,鼓励为主。他还说,‘年轻人敢闯是好事,总得有人去闯一闯。’”
武康路的那头,刚从杭城回来的许成军刚踏进浪潮编辑部的门,就被留守的同事们团团围住了。
他们没去现场,从报纸上看到消息,早在办公室里憋得不行了。
余化第一个冲上来,两只眼睛亮得能当灯泡使:“下次带我吧,带我吧!我也想感受一下好几百人追着火车跑是什么感觉!我还没被人追过呢!”
陈存在旁边悠悠地翻了一页校样,头也没抬地丢了一句:“带你去当狗?”
余化被噎了一下,立刻回嘴:“当狗也行。当狗了起码有人追着我跑,不像你,校样丢了都没人找。”
陈存这才抬起头,不慌不忙地推了推眼镜:“校样丢了没人找,是因为校样没有错别字。你知道你上次那篇稿子,我改了多少个错别字吗?十六个。十六个错别字,余化同志。你是牙医出身,写字应该像拔牙一样精准才对。”
“拔牙不需要写字,拔牙只需要钳子。”余化理直气壮,“钳子我会使,改错别字不会。”
“那你下次交稿的时候把钳子带来,我给你现场拔改。”
“我怕你拔不动,我写的字跟我拔过的牙一样硬。”
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这两个人一个捧一个逗,三言两语之间便把整个编辑部的气氛搅得热火朝天。
郭酌在角落里,捧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闯关东》,轻抚着封面,脸上带着感慨。
“你这闯关东争议会很大啊!主编!”
许成军也不否认。
前世《闯关东》电视剧播出时,情节逻辑硬伤多、刻意传奇化、朱开山被塑造成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巧合太多的批评声确实不绝于耳。
他这次对不符合实际的历史事件和时代背景做了大量修订,节奏也加快了不少。
但在人物塑造、家国同构的主题、民族情感的推动这些层面,他保留了原著的大部分风味。
这些情节虽然狗血,但是真的爽。
后世为什么日漫、韩剧、美国大片和网文能成为拥有最多拥护者的文化单品。
因为无一例外走的都是大男主、逆天改命的路数。
简单是简单了点,但是有用。
就连查墉的小说,说起来也不过是老三样——
主角身世开局必惨,父母双亡,身世必有大来头,前期弱鸡,后期开挂。
说起来,“起点孤儿院”查墉还是首创。
再就是升级套路,主角必有金手指套餐,要么跌落山崖掉进山洞必得奇遇,必学一门顶级内功;
要么吸人内力或误食奇物,越挨打越强,重伤必突破。
感情线永远有一个温柔的青梅或师妹,一个刁蛮的魔女或妖女,一个端庄的女神或公主,最后“我全都要”但是只能选一个。
女二号必悲剧——
程英、公孙绿萼、郭襄、岳灵珊、阿朱,哪个不是痴情的女配角为爱牺牲或孤独一生。
爽是爽了,无脑也是真无脑。
这也是许成军敢说一年写十本的原因,这种老套路,某点后世已经迭代了不知道多少轮了。
虽然骨子里还是那些东西,但总有人能在老套路上写出几分新意。
——
真正让全国文学界把目光聚焦到《闯关东》上的,还是冰欣。
元月十八日,这位自一九八年骨折后便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文坛泰斗,在《人日》副刊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读〈闯关东〉有感》的短文。
冰欣在文中写道——
“我是含着眼泪读完这部小说的。那些在黑土地上挣扎、奋斗的人们,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希望,他们的爱与恨,都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特别喜欢作品里对女性形象的塑造。”
“那文的聪慧,鲜儿的坚韧,秀儿的善良,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而是和男人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生活着、奋斗着。她们是中国妇女的优秀代表。”
“这部小说告诉我们,我们的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无论经历多少苦难,我们都能站起来,继续前进。”
冰欣此论一出,整个文学界都震动了。
她的文学观一向以温和的“爱的哲学”著称,白微、杨降、苏薛林都曾公开表示过她过于温情、缺乏锋芒,张爱灵甚至直言——
“把我同冰欣、白微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