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能否认的是,她在近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和象征意义,是任何批评都无法撼动的。
更令人意外的是,以左翼革命文学立场著称的丁灵,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一贯“小家小爱”的冰欣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元月二十日,丁灵在自己主编的《中国》杂志创刊号卷首语中,用毫不含糊的措辞力挺《闯关东》——
“《闯关东》是一部继承了我们革命文学优秀传统的好作品。它写的是劳动人民的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历史的过程。朱开山一家的奋斗史,就是中国农民阶级在旧社会求生存、求解放的缩影。”
“现在有些作品,专门写一些阴暗的、颓废的东西,把个人的痛苦无限放大,好像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
“《闯关东》不是这样,它写出了劳动人民的乐观主义精神,写出了他们在任何艰难困苦面前都不低头的英雄气概。这才是我们文学应该有的方向。”
丁灵一贯的“喷子风格”,捧一个踩一个。
倾向性不言而喻。
冰欣和丁灵,一个温和,一个刚健,两个在文学观念上几乎从未站在一起的老前辈,此刻却在同一本书上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文坛一时哗然。
而这还没完。
曾经在现代派论战中与许成军针锋相对的刘芯武,竟然也在《文艺报》上发表了一篇长篇评论——《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的交响——评长篇小说〈闯关东〉》。
他写道——
“如果说伤痕文学是我们民族对刚刚过去的苦难的第一次反思,那么《闯关东》就是我们民族对整个近代历史的一次更深刻、更全面的反思。”
“这部作品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它对普通个体生命价值的尊重。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作家没有忘记那些渺小的、平凡的个人。朱开山一家的每一个人的命运,都牵动着读者的心。”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离死别,都让我们感同身受。《闯关东》的出现,标志着我们的文学已经从伤痕文学的个人倾诉,走向了对民族历史的整体反思。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进步。”
不少名家、读者纷纷惊奇——
你们看小说这么快的么?
两本书?
一周看完了?
还有!
刘芯武你不是伤痕文学创始人吗?
你不守着自己的山头过日子,倒为许成军摇旗呐喊起来了?
刘芯武在私下里对朋友苦笑:“我被他打服了。不丢人。”
而刘芯武的这种态度,又激起了李拓的激烈反弹。
他在《当代文艺思潮》上毫不客气地撰文批评——
“《闯关东》是一部典型的陈旧史诗观的产物。它把历史写成了一个家族的兴衰史,把复杂的社会矛盾简化成了善与恶的斗争,把历史的进步写成了个人奋斗的结果。”
“这种历史观是唯心主义的,是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作品宣扬的那种生存至上的价值观,是非常落后的。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还要有理想,有追求,有尊严。”
“如果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那人和动物还有什么区别?从艺术上讲,这部作品也是非常保守的。它采用的是最传统的现实主义手法,没有任何创新和突破。在文学形式日新月异的今天,这样的作品是没有生命力的。”
当然他的评价也为他本人带来了不少争议,《时代的报告》第一时间下场骂完李拓骂许成军。
主打一个你们我都反对。
一时间整个评论界乱成了一锅粥。
有因为对《闯关东》感兴趣而入场的,也有因为个人私怨借题发挥互相攻讦的。
各大报刊纷纷刊载名人名家的评论,正反双方你来我往,倒是一时间让普通读者看了个过瘾——
翻着报纸就跟追连续剧似的,今天看这位名家夸,明天看那位大家骂,后天又有人出来说“夸的不全对、骂的也不全错”,一顿操作下来,《闯关东》的热度不降反升。
小说的热卖让有声小说的收听量稍有下滑,但整体上依然是这两年间最具影响力的一部文学作品。
普通群众更愿意用这种接地气的方式去了解闯关东的历史,去触摸那些跟自己祖辈命运相似的故事。
主要还是因为不花钱。
另一边,许成军本人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动笔写他的第一篇武侠小说。
一年十本,大话已经放出去了,构思简单归简单,真动笔写起来,通俗小说的篇幅动辄几十上百万字,对时间的消磨也不小。
人怎么能更从容的装13?
背后努力装作人前毫不费力。
苏曼舒:“你不是下半年开写么?”
许成军:“你以为我真傻啊!人前显圣,人后13受累!”
“什么!?”
他选的第一本书叫《雪中悍刀行》——
烽火戏诸侯在后世连载的一部长篇网文,江湖与庙堂双线并行,是“新武侠”与“古典仙侠”的标杆之作,拥有庞大的读者群。
其台词如“剑来”“北凉参差百万户,其中多少铁衣裹枯骨”,早已成为一代读者记忆中的经典。
虽然后世褒贬参半,但许成军看重的不是网上的评分,而是这本书恰好就是最适合这个年代的“武侠”小说。
它和查墉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
查墉是“侠以武犯禁”,《雪中》是“侠为家国死战”。
徐凤年不是郭靖,不是令狐冲,不是任何一个查墉式的道德完人或自由浪子。
他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是一个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往前走一步的人。
家国不是背景板,是压在每个人脊梁上的真实重量。
许成军要做的不是在查墉的赛道里追着查墉跑,而是直接推翻他的武侠框架,自己重新开辟一个赛道。
他正写到徐凤年北凉城外送别红衣的那一段,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走,苏曼舒推门进来给他续茶,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行草,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搁在他右手边。
只是拿起稿子看了眼,她竟然恍然没有注意时间的流逝。
这个小说?
怎么读起来,这么爽?我的时间呢?
读完如读。
——
《收获》杂志的信件已经寄来了好几封。
这是由《收获》联合苏省作协在金陵举办的一次青年作家进修班,顺带开一场关于新老现实主义的讨论会。
许成军提倡的热现实主义和王盟他们的现代派,都算“新派”。
许成军因为时间繁忙,一直没正面回复。
王盟听说他迟迟未定,特地又打了一通电话来。他在电话那头说:“大家都知道你最近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但这场会要是没有你这个发起人到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李晓琳托人来找了我好几回,让我务必督促你到金陵来。她还让我提醒你——你今后要再去巴老家里,他家那个小孙女端端可就再也不认你这个不守信的哥哥啦。”
端端?
我什么时候成她哥哥了?我和她妈妈可是平辈相称!
许成军握着听筒,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指着他的稿子说“你写的比抄的还快”的小女孩的面孔,忍不住对着电话大笑出声。
“行,盟哥。我应该可以去。不过我得带上一个人。”
“带上谁?哦——”
王盟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拍,恍然大悟,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潦草的身影,“你是要带余化吧!”
王盟上次来魔都时与余化有过一面之缘,那个瘦瘦高高、说话间总带着一股混不吝松弛感的年轻人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见过余化的来稿,文字里有一种闷在深处的锐利,但那把刀还不太听使唤。
他问许成军,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作为主持人的审慎:“余化真的有能力吗?他到现在还没写出过一篇自己满意的像样文章。”
许成军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余化不是科班出身,又不生活在文学的圈子里。他长期在海盐那个小县城里闭门造车,闷着头自己跟自己较劲。”
“这样的人,一旦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给他一次真正睁开眼睛看同行的机会,他一定能放出自己的光彩。他不是没能力,是没见过。”
王盟认可了许成军这番话,但还是把话说在了前面:“离进修班开班没多少天了。如果他一直拿不出像样的作品,那只能等下一期。成军,你赏识他,我理解——但赏识归赏识,他自己也得努力才行。”
许成军挂了电话,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走廊望了一眼余化的座位。
那张堆满了稿纸和校样的桌前,余化正埋头写着什么,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划掉几行重新写,旁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道理他当然懂。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知道,牙医就这么出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