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偌大风波下,《浪潮文学丛刊》创刊号悄无声息地发表了。
说“悄无声息”其实不准确。
创刊号原定一月上旬付印,一月中旬上市,结果一拖再拖,从月中推到下旬,从二十号推到二十五号,最后硬是拖到一月二十七号才从印刷厂出来。
拖的原因有好几个。
许成军临时加进来的《沙漠会变成森林吗?》光是审校就折腾了好几轮;
三审三校是八三年出版的核心原则。
再就是封面——
许成军坚持创刊号封面不放任何一位名家的名字,大家同意了。
但只放“阿成”和“棋王”四个字,这个决定让萧关鸿到最后依然难以接受。
“我们手上有王盟的新作、王安亦的《本次列车终点》、蒋子龍的《燕赵悲歌》甚至陈存的《死》——放哪个上封面不行?你让阿成一个谁都没听过的新人占封面?这是创刊号,不是做慈善!”
陈存微笑以对:“什么叫甚至?萧老师?”
余化:“意思你更优秀。”
许成军不为所动。
他说服编辑部的理由很简单:创刊号的封面定的是《浪潮》未来几十年的调性。
放一个知名作家,以后每期都得这么干,这是恶性循环;放一个新人,等于向整个文坛宣告,浪潮不在乎作者有没有名气,只在乎作品够不够好。
印刷厂的老周头拿着封面打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许主编,我印了二十多年书,还没见过创刊号敢这么干的。”
就这样,《浪潮文学丛刊》创刊号以一份省级内部刊物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全国各地的邮局报刊门市部和少数几家愿意代销的新华书店。
说是“全国发行”,其实渠道非常有限。
1983年的期刊发行严格按等级划分,国家级刊物如《收获》《人民文学》通过邮局统一征订,全国铺货;
省级内部刊物则只能走各省市自行申请的定向发行渠道,征订范围受限于省内和少数有合作关系的外省网点。
《浪潮》背靠复旦中文系,又托了魔都文艺出版社的发行网络,才勉强把创刊号铺到了华东六省一市,外加京城、三镇、羊城等几个大城市的指定书店。
首印十万册,在省级刊物里已算是顶格了。
魔都金陵东路新华书店的文学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常年摆着《收获》《十月》《人民文学》这些国家级大刊。
《浪潮》被放在了旁边的“地方文学期刊”那一格,位置不算差,但在普通读者眼里,它不过是书架上多出来的一本陌生刊物:
浅灰色的封面,上面只印着四个墨色大字——“棋王·阿成”。
一个从无锡来魔都出差的中学语文教师,姓周,单名一个济字,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溜达到书店里翻期刊。
他本来是想买新一期的《收获》,余光扫到旁边这本从未见过的刊物,封面朴素得有些冷淡,
没有花哨的题图,没有名家的名字,偌大的封面上就“棋王”两个字和下面一个小小的署名“阿成”。
这阿成是谁?
他从没在别的刊物上见过这个名字。
周济把杂志翻过来,封底上印着目录。
他顺着目录往下扫,王安亦的《本次列车终点》、王盟的《哦,穆罕默德·阿麦德》、蒋子龍的《燕赵悲歌》、陈存的《死》——
全都是知名作家的作品。
再往后是几篇青年作家的作品。
说是青年作家,但其实都是不知名作家。
许成军的《沙漠能变成森林吗?》排在阿成的《棋王》后面,作者名字前没有加任何头衔,只是规规矩矩地印着“许成军”三个字。
而排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阿成。
周济又把杂志翻回封面,仔细看了看“棋王”两个字。
他是语文老师,对文字敏感,这两个字写得极有筋骨——
不是常见的印刷体,是请人手写的,笔锋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拙劲,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他有些犹豫。
一本省级内部刊物,定价三角五分,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封面放了新人,目录倒是名家云集,这搭配透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自信。
他最终还是付了钱。
回到招待所,他靠在床上随手翻开《棋王》,准备看两眼就关灯睡觉。
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那儿。”
周济靠在床头,翻了一页。
然后又翻了一页。
他本来计划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去教育局开会。
可他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书页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完全停不下来。
他看到王一生在火车上吃饭一粒米都不肯浪费,连碗底的油花都要用开水涮了喝下去。
看到王一生说“何以解忧,唯有下棋”。
看到那些知青们围着一副自制象棋,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局一局地杀,杀得天昏地暗。
他读到王一生一个人和九个人下盲棋的那段时,整个人从床头坐了起来,后背离开枕头,两只手捧着杂志,嘴唇微微发颤。
他不是在看小说,他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除了吃饭和下棋,对整个世界都无所适从的人。
一个在棋盘上能找到一切、在棋盘外却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那个在无锡乡下教了十几年语文、每天骑着破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宿舍之间、曾经也梦想过当作家、后来连日记都懒得写的自己。
王一生最后说:“人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吃饭。”
周济把杂志搁在被子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重新拿起杂志,翻到目录页,目光在那一串名字上缓缓扫过。
王盟、王安亦、蒋子龍、陈存、许成军......
然后把《浪潮》从头到尾一篇一篇地读了下去。
王安亦的《本次列车终点》写的是知青返城,那种“回来了却回不去”的漂泊感,让他想起自己当年从苏北农场回无锡时的那个黄昏;
王盟的《哦,穆罕默德·阿麦德》写的是边疆,写的是另一种文化里的普通人,他读着读着就笑了——
王盟还是那个王盟,再严肃的故事也要夹几句俏皮话。
读到许成军的《沙漠能变成森林吗?》时已是深夜。
他看到郭朝阳蹲在沙丘上,用手指头戳出一个小坑,把一颗草籽埋进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面前是腾格里无边的黄沙,身后是陆家枯死的那口老井、白家女人走进去再没出来的那个沙丘。
周济把杂志合上,关了灯。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灯,翻到许成军那篇小说的第一页,又从头读了一遍。
这样的小说没有放在首页让人遗憾。
不过后面的作品哪个在一个省级作品放在首页,都不奇怪。
甚至那些青年作家,虽然第一次露面,但是作品都是难得的好作品。
周济有一种预感,这浪潮杂志要火了!
第二天早上,周济没有去教育局开会。
他请了半天假,跑到金陵东路新华书店,把书架上剩下的七本《浪潮》全买走了。
售货员一边用牛皮纸帮他包书一边嘀咕:“昨天刚上的,今天怎么就少了一半。”
周济把七本杂志塞进帆布包,回到招待所,给无锡的同事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大意是有一本叫《浪潮》的杂志,上面有一篇叫《棋王》的小说,你们赶紧去买,晚了就没了。
同事在电话那头被他吓了一跳,说老周你没事吧,怎么听着跟入了魔似的。
周济不知道的是,在他打电话的那个时间点,同样的事情正在全国好几个城市同时发生。
三镇,武昌区一家新华书店的文学柜台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讲师翻开《浪潮》读了十几页,然后靠在书架上一口气读完了整本《棋王》,他旁边的学生探头探脑地想看他在读什么,他浑然不觉。
杭州,一位在市文化馆工作的退休老先生偶然买到一本《浪潮》,当天下午就给他在京城的几位文坛老友分别打了长途电话,劈头第一句就是“你们快去买一本叫《浪潮》的杂志”。
这些最早读到《棋王》的读者,没有一个人认识阿成。
他们不认识这个在京城当过知青、在山西内蒙古插过队、靠给人画插图谋生的年轻人。
他们只知道,这篇小说跟他们在任何一家刊物上读过的任何一篇小说都不一样。
那种干净到近乎枯瘦的文字,那种把一个人最根本的生存状态——吃饭和下棋——当作存在的全部根基来写的狠劲,让他们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而王安亦的《本次列车终点》,写知青返城后那种“故乡变他乡”的漂流感,精准地戳中了整整一代经历过上山下乡的年轻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