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最近的日子过得有点魔幻。
先是《闯关东》在全国卖疯了——
全国首周九十八万册!
前所未有的成绩!
前无古人!
各地书店的加急电报像雪片一样往魔都文艺出版社飞。
把关振武的老脸一时笑开了花,见人就说:“我们一早就觉得《闯关东》能大火!”
《闯关东》一书带来的利润,基本赶的上文艺社这一年的全年利润。
然后是央广的长篇连播,单田方那把沙嗓子把朱开山的故事送进了千家万户的收音机,收听率比去年《夜幕下的哈尔滨》还高出两成。
再然后是他那句“一年十本”的狂言,经《解放日报》一报,全国大小报刊跟着起哄,有说他年少轻狂的,有说他真有本事的,吵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而现在,连费校通都出来说话了。
“《闯关东》是中国文学史上一次大胆的尝试。”
这位满头银发的社会学泰斗在面对《光明日报》记者采访时,用他那口带着吴语尾音的普通话,不紧不慢地给出了这个评价。
他说他读这本书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江村做田野调查的那些日子——
那些从鲁东逃荒过来的农民,在冰天雪地里开荒种地,“那种被生活压到最低处却还要往上拱的劲儿,是中国人骨子里最硬的东西。”
费校通和许成军其实没什么太深的交情。
两人最多在学界会议上碰过几次面,许成军跟在章培恒后面,费校通远远看过几眼,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
但费校通知道许成军——
准确地说,整个中国学术界都知道许成军。
在中文学界内部,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许成军在学术方面的成就,其实要高于他的文学创作。
他的“情感结构考古学”“器物的生活史与意义链”以及那套横跨文学批评、美学理论和文化研究的完整哲学框架,才是真正让那些老学究们坐不住的东西。
只是学术圈的热闹终归是小圈子的热闹,远不如一本《闯关东》来得铺天盖地。
采访的起因是费校通即将在三月率团赴香江参加“华人学者文化研讨会”,他是团长。
到了香江地界,查墉是绕不开的人物——
许成军在魔都怒斥查墉“数典忘祖”的事,经过两地媒体的来回搬运,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记者这东西,在哪个年代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存在。
《文汇报》的记者举着录音笔,话筒差点怼到费校通下巴上,单刀直入地问:“费老,官方有计划邀请许成军同志一同前往香江参加学术会议吗?”
费校通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两下,又重新戴上,反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呢?”
这句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许成军的耳朵里。
记者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趴在书房里改《雪中悍刀行》的稿子。
许成军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表情玩味地回了同样的话:“为什么不呢?”
电话那头的记者愣了一下,随即心照不宣地跟着笑了起来。
这事还得从今年一月中旬说起。
中国作家代表团赴香江参加“国际艺术节”文学交流活动,同行的还有中英文学交流研讨会,邀请了不少国内知名的翻译学者。
按道理,许成军作为《百年孤独》的译者,正常来说这个邀请名单上应该有他的名字。
结果没有。
团长贺祥霖是一位行事稳健的老派学者,在与友人私下通信时委婉地表示:“许成军性格激进跳脱,与香江武侠名家查墉的冲突实属不智。两岸三地交流融合,大于个人好恶。”
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那封信不知怎么就从友人嘴里传了出来,一时间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有替许成军叫屈的,说堂堂双料大奖得主被一个保守派团长拒之门外,荒唐;
也有觉得贺祥霖做得对的,说许成军那个脾气去了香江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风波。
许成军本来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不过后来还真想去了。
费校通那句“为什么不呢”算是把一块现成的肉送到了他嘴边。
许成军为什么想去香江?
因为《羊城晚报》转载了一篇香江《明报》的文章。
查墉在《明报》副刊上评《闯关东》,措辞客气却字字诛心。
“许成军年纪轻轻,著作等身,在大陆享有盛誉,实属难得。然观其作品,风格迥异,文字内容大相径庭,《红绸》沉郁顿挫,《致胜》热血澎湃,《闯关东》大开大合,三年之内高产四五部长篇,跨度之广、变化之大,令人啧啧称奇。”
“大陆近年热衷塑造‘天才’以提振民族自信,许君是否为时代所需而推至前台的‘青年标杆’?其作品是否皆由本人独立完成?余不得而知,唯愿许君能拿出更多令人信服的作品以释群疑。”
全文没有一个字说许成军“代笔”,但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往这个方向上引。
骂人不带脏字,杀人不沾血。
他姿态高,不亲自下场撕13,只是轻轻提一句“风格迥异”“高产的合理性存疑”,剩下的全交给读者的想象力去补全。
这还不算完。
他骂完许成军是“被时代推出来的天才”,后面还找补了几句,说大陆那么多成名已久的老作家、德高望重的文坛前辈,哪一个不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笔耕不辍?
凭什么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压在所有人头上?
“是大陆文坛无人,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这话就更毒了,把许成军一个人架在火上烤还不够,还要把整个中国文坛都拉进来当背景板。
这篇报道倒是让不少对文学了解相对较少的读者信了不少。
二十岁之前名不见经传,二十岁之后名篇迭出,风格还各不相同,怎么解释?
而且这种事是有先例的。
香江媒体很早就报道过,八十年代的中国大陆不止是推崇天才少年,简直是全民追捧——
从科大少年班的宁铂,到数学竞赛拿奖拿到手软的谢彦波,“神童崇拜”是这个时代最广泛的社会情绪之一。
既然整个国家都在造神,许成军为什么不能是那个被造出来的神?
一时间,因为许成军这一阵子太过璀璨而压抑许久的小黑子们又纷纷冒了头。
官媒大报恪守新闻纪律,没有直接刊发这种捕风捉影的论调,但各地的晚报小报就没那么讲究了。
《羊城晚报》的标题还算含蓄:《许成军作品风格多变引关注,文学界内部亦有不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