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学莫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同志们,我不是否定东北的历史贡献。”
“恰恰相反,东北是共和国的功臣。”
“建国初期,没有东北的钢铁、没有东北的煤炭、没有东北的机器,就没有新中国的工业体系。”
“东北人民,用自己的血汗,养活了半个中国。”
“这一点,历史永远不会忘记。”
“但是,时代变了。”
“过去,我们要搞工业化,要优先发展重工业,这是对的。”
“现在,改革开放了,我们要考虑面向市场了老百姓的需求变了。大家不再满足于吃饱穿暖,想要更好的生活,更多的日用品。”
“如果我们还抱着重工业一条腿走路,不发展轻工业,不发展服务业。”
“那么,我们的产品就会卖不出去,工厂就会亏损,工人就会失业。”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经济规律。”
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着。
蒋学莫的话,有理有据,有理论,有事实,有自己的亲身经历。
蒋学莫继续说: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所有制结构太单一。”
“现在东北,几乎全是国营企业。没有集体企业,没有个体企业,没有私营企业。”
“国营企业有它的优势,但也有它的弊端:效率低,包袱重,反应慢。”
“我给大家算一笔账:同样生产一台普通车床,辽沈机床厂需要 120个工时,而温州的一个乡镇机械厂,只需要 40个工时。”
“价格呢?辽沈的卖 8000块,温州的只卖 3000块。”
“大家想一想,如果有一天市场真的放开了,消费者可以自由选择,谁还会去买辽沈造的机床?“
许成军看着台下骚动,笑着打断了蒋学莫,拱手致意:“可能有人会说,我们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市场永远不会放开。也有人会拿今春浙省的'八大王'事件来证明,搞个体经济就是投几,就是尾巴。可是十年前,你们谁能想到今天我们会坐在这里讨论改革开放?“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猛地站起来,涨红了脸:“许老师你这是错误观点!我们是社会主义,我们要消灭剥削,消灭私有制,怎么能允许资本主义复辟!“
不少学生纷纷点头附和,教室里一片嘈杂。
蒋学莫一直微笑着看着大家,示意许成军继续,许成军轻轻敲了敲讲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不要激动。“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马克思从来没有说过,社会主义不能有商品经济。恰恰相反,他指出,商品经济的充分发展,是实现共产主义的必要前提。教员也说过,要把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同中国的具体实际结合起来。我们不动摇社会主义的根本立场,但也不能教条主义地理解马克思主义。“
蒋学莫走回黑板前,写下“实事求是“四个大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东北的工业体系是好的,但如果不适应市场的需求,再好的体系也会失去生命力。所以,转型这不是哪个人的主观愿望,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要求。“
“早转,主动转,就能掌握主动权。”
“晚转,被动转,就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说到这里,蒋学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
“但是,转型不是推倒重来,不是把工厂都关掉,不是让工人都下岗。”
“我反对那种‘休克疗法’,反对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工人。”
“工人是国家的主人,转型的成本,不能只让工人来承担。”
“我给大家提几个具体的建议,都是现在就能做的。”
“第一,搞‘一厂两制’。在国营大厂内部,成立集体所有制的分厂,搞副业,搞深加工。”
“比如,煤矿除了挖煤,还可以办砖厂、办水泥厂、办服装厂。”
“机械厂除了造机器,还可以造农具、造家具、造日用品。”
“这样,既能分流富余人员,又能增加收入,还能为以后的转型积累经验。”
“第二,大力发展乡镇企业和个体经济。”
“不要看不起小生意。一个纽扣、一个拉链、一双袜子,积累起来,就是大产业。”
“东北有这么多资源,这么多技术工人,只要放开手脚,肯定能做好。”
“第三,提前开展技能培训。”
“从现在开始,利用工厂的业余时间,教工人学新的手艺。”
“教他们修自行车、修家电、开汽车、做饭、理发。”
“就算以后真的下岗了,他们也有别的活路。”
“第四,搞农产品深加工。”
“东北有全国最好的黑土地,不能只卖大豆、卖玉米。”
“我们可以把大豆做成豆油、豆粕、豆腐乳、蛋白粉;把玉米做成饲料、做成淀粉、做成酒精。”
“一亩地的产值,能翻十倍、百倍。”
蒋学莫放下粉笔,看着台下所有人,眼神里满是期待:
“同志们,东北不是没有未来。”
“东北有最好的土地,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工人,最好的大学。”
“只要我们打破思想的枷锁,主动转型,提前准备。”
“东北的未来,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话音一落下。
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真诚。
很多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之前,他们只听到了“东北没有未来”的预警,心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现在,蒋学莫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告诉了他们该怎么做。
他们看到了希望。
苏曼舒也用力地鼓着掌。
她看着台上的老师,心里满是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学者。
不仅能发现问题,更能解决问题。
就在全场气氛无比热烈的时候。
一个学生站了起来。
是松大经济系的一个大三学生。
他看着许成军,大声问道:
“许教授!您说的这些,都非常有道理。但是,您在日本说日本经济没有未来,在北大说中国文学没有未来,在黑大又说东北经济没有未来。”
“那您是不是一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
“如果这里都没有未来,那哪里有未来呢?”
这话一出。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许成军。
等着他的回答。
蒋学莫一听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蒋学莫笑着对身边的苏曼舒说:
“曼舒啊,我第一次听说有人说许成军是悲观主义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小子,是我见过最乐观的人。”
“要是他悲观,就不会大老远跑到冰城来,敲这个警钟了。”
苏曼舒摊了摊手,无奈地笑了笑。
许成军也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看着那个提问的学生,认真地回答:
“这位同学问得很好。”
“首先,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是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
“辩证唯物主义要求我们,既要看成绩,也要看问题;既要看现在,也要看未来。”
“我对日本经济悲观,因为日本的经济泡沫已经吹得太大了,迟早会破。”
“我对过去的中国文学悲观,因为旧的文学观念已经束缚了文学的发展。”
“我对现在的东北经济悲观,因为旧的单一产业模式,已经难以为继。”
“但我对中国的未来,绝对乐观。”
“我对中国经济的未来,绝对乐观。”
“中国经济的未来,大概率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在现在你们觉得不起眼的小渔村、小街道、盐碱地。”
“因为未来可能是那里的思想最解放,那里的体制最灵活。”
“但这并不意味着,东北就没有未来。”
“南方有南方的优势,东北有东北的优势。”
“只要我们能正视问题,主动转型,东北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路。”
“而实际上,悲观,也是乐观的一种表现形式。”
“真正的悲观,是视而不见,是掩耳盗铃,是等着灾难发生。”
“真正的乐观,是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中的时候,清醒地看到问题,勇敢地敲响警钟。”
“是在所有人都迷茫的时候,站出来,指明方向,带领大家一起往前走。”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写小说的,讲小说的逻辑,而不是为了唱衰东北。”
“而小说的目的是不管事实与否,能让东北,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全场,再次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个提问的学生,身形一震。
他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对着许成军,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许教授。我懂了。”
许成军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拿起话筒,继续说:
“好了,我们回到小说里。”
“我们的主角,李瑞法,下岗了。”
许成军的声音,再次变得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把李瑞法下岗后的生活,一点点讲了出来。
讲得无比细致,无比真实。
“他拿着厂里给的两千块钱安置补偿费,回了家。”
“两千块钱,在 1995年,听起来不少。可家里有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每天要吃药;有要考大学的儿子,要交各种费用;媳妇也跟着他下了岗,一家人等着吃饭。”
“这点钱,其实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想找工作。可整个冰城,所有的大厂都在裁员,都在亏损。没人需要一个四十三岁的车工。”
“他去劳务市场,人家都说,我们要年轻力壮的,能扛能搬的。你年纪太大了,干不动。”
“他想给人修自行车,但他一辈子只碰过自行车零件。”
“他想摆个摊卖菜,可他拉不下脸,不好意思跟人讨价还价。第一天摆摊,还被人骗了五十块钱。”
“家里的积蓄花光了。”
“老母亲的药要断了,只能躺在床上硬扛。”
“儿子因为没钱买校服,被同学嘲笑,一直不肯去上学。”
“媳妇没办法,只能去菜市场捡别人扔的烂菜叶子,回来给一家人做饭。后来,她去给人当保姆,给人擦玻璃,给人洗衣服,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邻居看他的眼神,从以前的羡慕,变成了同情,再变成了鄙夷。有人说他没本事,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他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本本分分,把一切给了工厂。”
“他以为工厂就是他的家。”
“可现在,家突然没了。”
“他引以为傲的八级车工手艺,似乎一文不值。”
“他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是个没用的人。”
体育馆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很多人,都红了眼眶。
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那些来自工人家庭的学生,更是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到了十几年后的自己。
许成军润了润喉咙,继续说:
“我们的小说里,李瑞法最终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看着离世的老母亲,看着早衰的媳妇,看着要闹辍学的儿子。”
“最终,他拿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学的猎枪。”
“他把那些靠着工人血汗发家的工厂ld,一个个枪杀了。”
“小说的结尾,李瑞法被围捕,饮弹自尽。”
“临死前,他麻木地看着冰城的天空,说了一句话:”
“我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工厂?”
整个体育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体育馆里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前排的梁晓声,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台上的许成军,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许成军同志,你这个故事,真的只是虚构的吗?”
许成军看着他回答:
“梁小声同志,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
许成军转过身拿起粉笔。
把黑板上的六个字,划掉了。
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更大、更有力的字:
东北的未来,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
“我今天写这个小说,不是为了唱衰东北。”
“恰恰相反,我是爱这片黑土地,爱这里的人,我才要把这个可能发生的未来,铺在你们面前。”
“我讲东北文学,不是为了写衰败,不是为了写绝望。”
“是为了让我们的文学,照见未来,警醒我们自己。”
“是为了让我们在小说里,把那些可能发生的悲剧,提前演一遍,然后在现实里,避开它。”
“是为了让十几年后,我们再写东北文学的时候,写的不是衰败里开出的凄美之花。”
“是黑土地上,迎着朝阳,生生不息的向阳花。”
全场,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