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震得体育馆的玻璃嗡嗡作响。
直到许成军第三次深深鞠躬,那雷鸣般的声响才渐渐平息下去。
但真正让许成军记了一辈子的,不是这震耳欲聋的掌声,而是散场时那些人的脸。
梁小声第一个挤了上来。
这个三十三岁的北大知青。
张康康经常调侃他平时话少得像个闷葫芦,此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锄头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许成军的手。
他的手很凉:“成军,从感性来说,我不太相信你说的东西,但是从理性来说,我确实是看到了一条崭新的路。”
许成军握了握他的手:“师兄,没路,路都是开荒的人走的。”
梁小声点点头,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张康康跟着挤过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笑着一拳捶在许成军的胳膊上,力道大得让许成军龇牙咧嘴:“你个南方小蛮子,比真的东北人还懂东北!”
许成军揉着发酸的胳膊苦笑道:“康康同志,你这手劲儿,不去木材厂扛木头可惜了。”
张康康白了他一眼,忽然就正经了起来:“说真的,成军,今天这堂课,我记一辈子。不光我记,整个东北文坛,都得记。”
说完也不等许成军回话。
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得像一阵风。
许成军揉了揉太阳穴这一个个的,在这打上鸡血了?
周永强站在人群最外面,搓着粗糙的大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他只是个木材厂的装卸工,大字不识几个,跟这些作家教授们隔着十万八千里,总觉得自己凑上去会显得格格不入。
但许成军看见他了,主动拨开人群走了过去,笑着问:“永强,今天有什么想法么?”
周永强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许老师,说实话,一大半都没听懂,那些什么市场经济、产业结构的,我听着跟天书似的。但是……”
他攥了攥拳头,“但是我听明白了一件事,俺不能光指着厂里活,俺得找条后路。”
许成军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拍了拍周永强的肩膀:“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
张文宝跟在周永强身后。
许成军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关于南方、关于个体户的话。
像一把火。
“轰”的一下就把他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烧得旺旺的。
他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许老师,您说的那个温州,真有人靠卖纽扣,就成了万元户?”
许成军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动心了?”
张文宝嘿嘿一笑,搓着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随便问问。”
许成军没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只说了一句话:“关注政策,步子稳一点,饿不死。”
张文宝用力点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脑子里。
吴燕没说话。
她想开个小饭店,自己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端着铁饭碗还受窝囊气。
但这话现在不敢说呢~
人渐渐散了,体育馆里空了下。
许成军站在空荡荡的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空着的座位,心里有些莫名。
周永强提前三年从木材厂办了停薪留职,用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在道里区开了家小小的建材店。
有人说他傻,放着轻松钱不赚,非要养着一群闲人。
他只是抽着烟,闷声说了一句:“都是光字片出来的,能拉一把,是一把。”
张文宝真去了羊城。
1983年春天,他揣着攒了半年的工资,还有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的三百块钱,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从沙头角背回来二十台录音机。
一台赚五十,二十台就是一千块。
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后来是电子表,后来是牛仔裤,后来是皮鞋,再后来,他在冰城开了三家服装店,成了光字片第一个家喻户晓的“万元户”。
吴燕的小饭店开在了三大动力厂旁边。
门面不大,就六张桌子。
卖杀猪菜、锅包肉、地三鲜,量大实惠,味道地道。
厂里的工人都是她的老主顾。
后来工厂不行了,工人都下岗了,她涨价了。
但是最后又把价调了回来。
有人说她不会做生意,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要,她只是擦着桌子,笑着说:“都是老邻居,赚个辛苦钱就行。”
靠着这家小小的饭店,她供儿子读完了大学,还帮着拉扯大了两个下岗的小姑子。
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有人提前从厂里出来,摆起了地摊。
有人提前学了开车,跑起了长途运输。
有人提前学了理发,开了理发店。
有人带着厂里的技术骨干,搞起了承包,把濒临倒闭的工厂硬生生救活了。
每当有人问起他们,当初怎么就那么有先见之明。
他们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想起 1982年的那个下午,想起松大体育馆里那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作家,想起黑板上那行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字。
东北的未来,在我们自己手里。
也是从这一堂课开始,“东北文学”这个概念,正式在中国文坛扎下了根。
在此之前,人们写东北,要么写林海雪原的剿匪,要么写冰天雪地的风光。
从来没有人真正写过这片黑土地上的人。
写过他们的苦,写过他们的乐,写过他们的挣扎,写过他们的坚守。
许成军是第一个。
他告诉所有的东北作家,我们脚下的这片黑土地,就是最好的题材。
梁小声后来写出了《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轰动全国。
他在创作谈里写道:“1982年,我在松大听了一堂课。那个比我小五岁的年轻人告诉我,文学不是写给编辑看的,不是写给评委看的,是写给时代看的,是写给脚下的土地看的。”
张康康在京城作协任职后,在一次采访中说:“成军那天说的不是文学理论,是文学该怎么活,东北文学该怎么活。”
很多年后,当“东北文艺复兴”的浪潮席卷整个互联网的时候。
班玉、郑直这些旗手,在无数次的采访中,都说过同一句话:“我走上文学道路的起点,是 1982年许成军在松大的那一堂课。他告诉我们,文学不仅可以写过去,还可以照见未来。文学,是有力量的。”
那一堂课,不只开创了一个文学流派。
它在无数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未来的种子,一颗关于希望的种子,一颗关于“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黑土地上生根发芽,生生不息,最终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
交流的课程彻底结束后,许成军没有立刻离开冰城。
他找了个偏僻的小招待所,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周。
《东北化为乌有》在他笔下逐渐完稿。
李瑞法的故事框架没动。
但那些血肉,那些能戳中人心的细节,被他一点点填了进去。
他添了李瑞法在车间里带徒弟的片段,那个徒弟后来去了南方,在私人工厂里当了技术厂长,临走前给李瑞法磕了个头。
他添了李瑞法媳妇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时,被熟人撞见的窘迫,她把菜叶子藏在怀里,低着头一路小跑回了家。
他添了李瑞法的儿子,因为交不起五块钱的校服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同学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做操,一站就是一节课。
这些细节加进去,整篇小说的悲剧感瞬间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悲,是闷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堵得你喘不过气的憋屈。
许成军自己读了一遍,摇摇头。
这不是他写得最好的一篇小说。
论技巧比不上《八音盒》,论格局比不上《红绸》,论先锋性连《试衣镜》的尾巴都够不着。
但这一定是他写得最“有用”的一篇。
不是用来拿奖的,不是用来炫技的,是用来给这个时代提个醒的。
不到三万字,刚好够一期杂志的版面。
他没打算往《收获》《人民文学》投。
这种小说,大刊未必敢发,就算发了,也未必能原样发出来。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改完稿子的第二天下午,招待所的门就被敲响了,敲得又急又响。
许成军打开门,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一件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