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拎着两瓶北大仓,右手提着一兜冻梨,冻梨外面裹着旧报纸,还在冒着白气。
看见许成军,他立刻满脸堆笑,一口地道的东北大碴子味扑面而来:“许老师!可算见着您嘞!我是蒋微,《北方文学》的编辑,上次在江南春,跟康康一起跟您吃过饭的!”
许成军当然记得他,张康康的黄金搭档,孙少山的伯乐,一个活络得像泥鳅,但又真心实意热爱文学的地方编辑。
他侧身把人让进来:“蒋编辑,快进来,您这是……?”
蒋微把酒和冻梨往桌上一放,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开门见山,一点弯子都不绕:“许老师,我也不跟您扯那些没用的。”
“我听说您刚写了篇新小说,写咱们东北工人的。我也不问您写得好不好,您许成军写的,那能差吗?我就问一句,这篇稿子,能不能给我们《北方文学》?”
他这话说的有点心虚,那许成军什么人物?
出道稿子发的哪?
《收获》!
你说发在《合肥晚报》那篇卖瓜子的文章?
文化人怎么能把那叫处女作!
许成军笑了:“咱《北方文学》连稿子都没看一眼,就敢要?”
“嗨!看什么看!”
蒋微一拍大腿:“别人稿子我得审三遍,您的稿子,一个字不用看!”
“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就是地方小刊,比不了京沪羊大刊物。稿费千字十二块,顶格给,没法跟《人民文学》比。”
“但我拍胸脯——您的稿子,我怎么接过来,就怎么发出去。一个字不改,一个标点不动。”
“您信我,就交给我。您想投大刊,我也不拦着,今天就当交朋友,酒您收下,咱喝一杯!”
这年头,一个地方刊物的编辑,为了拿一篇稿子,能拎着酒和冻梨跑遍半个冰城找你。
虽然他叫许成军,
但是能把自己的底牌和局限全摊在桌面上,不玩虚的,不画大饼。
这种感觉还是让他感觉慰藉。
在蒋微的目光下,他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了那份厚厚的手稿,递了过去。
蒋微愣了一下,随即双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就这么给我了?”
“不然呢?”
“嘿,对对对,成军同志是个体己人。”
他翻开第一页,《东北化为乌有》六个黑色的钢笔字力透纸背。
他,只是粗略翻了翻,确认是完整的稿子,就轻轻合上了,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又按了按。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许老师,谢谢您对我们《北方文学》的信任。这篇稿子,我一定原样发出来,一个字都不改。”
许成军扶起他:“别客气,这篇小说,放在《北方文学》,可能是它最好的归宿。”
许成军之前也考虑过《北方文学》,康康的酒局让他认识了这个年代第一个在东北的编辑朋友。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蒋微没有久留,他收起稿子,留下东西,再三道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看着他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许成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送走蒋微,许成军也该离开松大了。
松大校方原本安排了隆重的欢送宴,还要开一个“许成军同志讲学总结座谈会”,都被许成军婉拒了。
中文系的李绍华主任拉着他的手,再三挽留:“成军,再待几天,好歹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许成军笑着推辞:“李主任,您已经够地主了,再待下去,我怕是要在你们松大过年了。”
李绍华无奈,只好放人。
不过临走前,他给许成军开了一张盖着松大公章的正式介绍信。
上面写着许成军的身份、来意,还有“请各相关单位予以接待协助”的字样。
这张纸算是硬通货。
许成军没有回魔都,也没有继续住那个小招待所,在跟张康康联系后,他直接打车去了道里区的松江省作协招待所。
那是一栋百年历史的俄式老楼。
红砖墙,尖屋顶,院子里种着高大的白桦树,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能住进这里,靠的不是松大的介绍信,那玩意儿在作协系统不好使。
靠的是他手里那个烫金的全国协会会员证。
1982年,全国作协会员拢共才八百多个人,每一个都是文坛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成军拿出会员证,所长亲自跑了出来。
二话不说就给他安排了二楼最好的向阳房间,房费直接打五折。
当然,也靠他现在的名气。
《红绸》爆火,《暧昧》震动中日文坛,人日点名表扬的“人民作家”.....
这些名头加在一起,别说住作协招待所,就是住省委招待所,也不算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刚在松大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整个松江文坛,都在讨论他和他的“东北文学”。
松江作协的邀请,他欣然接受了。
巴波主席托张康康带过话,想请他给作协的作家们开个专题讲座,许成军答应了,但把时间往后推了推。
他这次住进作协招待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闯关东》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一环。
他想过无数种开始收集资料的方式。
但是问了李绍华、问了张康康,似乎最终还是绕不开一个人。
关漠男。
松江作协主席,闯关东的后代。
他父亲那辈从吉林挑着担子一路北上,最后落脚在冰城。
他自己经历过伪满洲国的黑暗统治,蹲过日本人的监狱,解放战争时期是东北民主联军的随军记者。
他写过《地下的春天》,写过《在炮队大街》,是东北最早用文学记录闯关东历史和抗联斗争的作家。
整个松江,乃至整个东北,论对闯关东历史的理解他都有独到之处。
许成军要写《闯关东》。
他已经在冰城的大街小巷转了半个月,去了道外的老街区,去了香坊的工人新村,去了松花江边的码头,听码头工人讲他们祖辈从鲁东坐船闯关东的故事。
但这些远远不够,《闯关东》不是写一个人的故事,是写一个民族三百年的迁徙史。
从清末到民国,从鲁东冀北到关外黑土地。
几千万人背井离乡,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扶老携幼,一步一步走过山海关。
有人死在路上。
有人冻死在松花江的冰面上。
有人在荒野里开出了第一块田。
有人在林海雪原里建起了第一个屯子。
他们的名字大多没有留下来,但他们的血,流进了这片黑土地的每一寸土壤里。
这些故事,光靠自己去街头巷尾听,听不全,也听不深。
许成军住进作协招待所的第二天,就托前台给关漠男捎了个话:复旦许成军,求见关老。
当天下午,招待所的电话就响了,前台小姑娘扯着嗓子喊他:“许成军同志!你的电话!”
许成军拿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震得听筒都嗡嗡响。
“是许成军同志吗?”
“我是。”
“我是关漠男。你那个《东北化为乌有》,我听康康讲了,好!有胆子!”
“你想见我这个老头子是吧?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家,道里区炮队街。咱爷俩,好好唠唠。”
说完,“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嚯,还真是个急脾气。
不过说起来
炮队街与闯关东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这地最初是沙俄军事区、后来成为远东最大的犹太人聚居中心。
但从1900年代到1940年代,这里一直生活着大量闯关东移民。
华洋杂居。
费翔的外祖父母。
就是在1910年左右,闯关东来到冰城,在炮队街做生意并定居,生下了费翔的母亲毕丽娜。
许成军拿着听筒,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凉丝丝的空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