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距离许成军和苏曼舒走已经过了十来天的时间。
许建军在这栋小洋楼里住了十来天,哪哪都不自在。
前线猫耳洞里蹲了三年,屁股底下坐的是弹药箱,头顶上撑的是波纹钢。
现在躺在这法式洋房的柚木床上,他睡不着。
不是床不好,是太安静了。
许晓梅偷摸问他为啥,他说个冷笑话:在前线,只有重伤员被抬下去的时候,才会这么安静。
吃饭也不自在。
沈玉茹天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
今天老母鸡,明天黑鱼,后天又是排骨莲藕。
陆秀兰在旁边帮腔,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许建军端着碗,看着那碗油汪汪的鸡汤,却想的是猫耳洞里那些兵。
他们蹲在泥水里,拿压缩饼干就着雨水往下咽,有时候连压缩饼干都没有,就啃野菜,啃得满嘴绿沫子。
他一个人坐在这窗明几净的餐厅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叹了口气。
许志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个当了一辈子校长的小老头,什么世面没见过。
三月底,前线医院出具了《军队干部医疗终结证明书》。
许建军看着那几行字——“左下肢功能受限,评定为二等乙级伤残,不适宜继续担任作战指挥职务”。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到不是沮丧,也不是不甘。
他知道自己能活着坐在这里,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就是有点空。
打了十年仗,忽然告诉他,你不用打了。
那接下来干什么?
他有点想法,但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1982年,军队正在搞“干部队伍四化”——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他转业是板上钉钉的事。
白天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二楼许成军的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写信。
写给黄思源、写给吴麻子、写给那些已经回不来的兵。
信里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是告诉他们:家里都好,爹娘身体硬朗,成军在东北写书,听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没什么大事,就那么絮絮叨叨。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在皮袋里。
那个皮袋越来越满。
许志国有一次无意中拉开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了,什么都没说。
苏连城夫妇和许志国夫妇轮流劝他:“建军啊,别老闷在屋里,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腿好。”
许建军应着,有时候也拄着拐杖去院子里坐坐,但坐不了多久又回来了。
不是院子不好,是太闲了。
一个打了十年仗的人,忽然闲下来,浑身骨头都痒。
许晓梅看不下去了。
她每周从华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许建军屋里钻。
手里永远拎着东西——
有时候是学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有时候是室友从老家带来的花生酥,有时候是图书馆借的新书。
她也不管许建军爱不爱吃、爱不爱看,往桌上一放,就开始叽叽喳喳。
“哥!你猜我们学校这周发生了什么?有个男生追我们寝室的姑娘,写了首情诗,抄的是成军哥的《我喜欢这样坦然无求地活着》,结果把词抄错了三处!我这室友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笑死我了!”
许建军嘴角抽了抽。
他还真看过许成军这首诗,这些《诗刊》出过一期特辑,涵盖了许成军大部分作品。
他还连连感慨,他这个大老粗竟然有这么个文绉绉的弟弟。
不过写这窗啊、爱啊,还真能让这混小子写出花来!
许晓梅又说:“还有还有,我们服装设计课,老师让我们设计‘新时代的职业装’,我画了一套女干部的列宁装改良版,老师说我有天赋!
哥你看,这是我画的图——”
她把一张皱巴巴的设计图摊在许建军面前,上面画着个穿列宁装的小人,肩膀加宽了,腰收了一点,领口改成了小翻领。
许建军低头看着那张图。
认真的不行,晓梅在一边甚是欣慰。
但许建军这反应到不是因为设计有多好,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
当年在东风县,晓梅还是个小丫头,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那会这丫头刚会说话,说要给全家做衣服,
一转眼,这丫头都能设计服装了。
他把设计图还给许晓梅:“画得还行。就是这肩膀,太宽了。女同志穿着,像扛枪的。”
许晓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来:“哥!这叫垫肩!现在魔都最时髦的款式!你不懂!”
她嘴上这么说,回去还是把垫肩改窄了一点。
三月三十号,《庐山恋》上映。
许晓梅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两张票。
据她说是通过学生会的关系,跟电影院的人软磨硬泡了半天才拿到的。
她一路小跑回武康路,拉着许建军就往外走:“哥!快走快走!今天放《庐山恋》!全魔都都在抢票,我好不容易弄到两张!”
许建军被她拽着往外走,拐杖差点没拄稳:“什么恋?讲什么的?”
“爱情片!讲一个国军将领的女儿和一个我军将领的儿子在庐山相遇相爱的故事!”
许建军脚步一顿:“国军将领的女儿?和我军将领的儿子?”
许晓梅用力点头:“对啊!最后在一起了!”
许建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也能拍?”
许晓梅翻了个白眼:“哥,1982年了!改革开放了!”
电影院里人山人海。
许建军拄着拐杖,被许晓梅搀着找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那条绑着绷带的腿。
许建军注意到了那道目光,没说什么。
电影开场了。
庐山的风光在银幕上铺开,云雾缭绕,层峦叠嶂。
还怪好看的。
他嘟囔:“法卡山没有这么好看,山上全是焦土和弹坑,树都被炮弹削断了。”
“诶呀,哥,好好看电影!”
许建军点头,但是心里想,站在法卡山顶上往远处看,也能看见连绵的群山,一层一层的,青灰色的,在雾里若隐若现。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庐山的云雾里相遇、相爱、分离、重逢。
许建军看着看着,又想起黄思源。
黄思源活着的时候,有一回蹲在猫耳洞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给他看。
照片上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军哥,你看,这是我对象。等打完仗,我就回去娶她。”
后来黄思源被抬下去的时候,那张照片还贴在他胸口,被血浸透了。
许建军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许晓梅在旁边小声说:“哥,你怎么了?”
许建军摇摇头:“没事。这山里雾大,看得眼睛酸。”
许晓梅瞪大了眼睛,不是!
咱俩在电影院呢!
电影散场的时候,许晓梅意犹未尽,拉着许建军叽叽喳喳:“哥,你看见没?女主角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太好看了!我们学校好多女生都想做一件同款!
还有那个吻!新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吻!虽然是亲在额头上的,但那也是吻啊!”
许建军拄着拐杖往外走,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男主角,眼光不行。”
许晓梅一愣:“啊?为什么?”
“他爹是解放军将领,他跑去追国军将领的女儿。追到了还好说,追不到,那是要出问题的。”
许晓梅愣了半天,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哥!人家那是爱情!爱情你懂不懂!你谈恋爱的时候,就没冲动过?”
许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谈过。”
许晓梅:“……”
合着是个母胎solo。
许晓梅还没看过瘾。
她拉着许建军,又去看了二月份上映的《少林寺》。
这回不是爱情片了,是功夫片。
许晓梅只听说这电影特别火。
有多火呢。
这电影基本00后以前的几代人都看过。
当年票价一毛钱,全国票房居然卖了一亿六千万,大街小巷都在放《牧羊曲》,年轻人个个学着海报上李连杰的姿势比划。
她不知道这电影未来如何如何,只知道再不去看,就要落伍了。
银幕上,觉远和尚在少林寺里练功,挑水、砍柴、扎马步,一招一式硬桥硬马。
许建军看着那些拳脚,想起当年在教导队的时候。
老班长教他们捕俘拳,一群大小伙子也是这么一招一式地练,大夏天的,操场上的沥青都被晒化了,汗水滴上去嗞嗞响。
那是属于他的少林寺。
那会老班长站在旁边,背着手,看谁动作不到位就上去踹一脚:“你小子,上了战场,这一拳打不死敌人,死的就是你!”
后来老班长牺牲在法卡山。
银幕上,觉远终于练成了少林功夫,打败了反派。
全场观众鼓掌叫好。
许建军也鼓掌。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许晓梅还在兴奋地比划着电影里的招式,嘴里“哼哼哈嘿”个不停。
许建军拄着拐杖,慢慢走在魔都的梧桐树下。
路灯把梧桐的新叶照得透亮,嫩绿嫩绿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有骑着自行车的,有牵着孩子的。
他们的脸上没有硝烟的痕迹,没有弹片划过的疤,没有听见炮响就下意识卧倒的条件反射。
回到武康路的时候,门口的信箱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许建军拆开,里面是部队寄来的《革命伤残军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