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大荒插队的杭州姑娘张抗抗,后来去了上海。
迟子建、阿成……
无数和余化、莫严同代的作家,最后都离开了这里。
这里利于创作,不利于生存。
大抵就像北方兵强马壮,却不及南方民富。
许成军徐徐讲着《百年孤独》的翻译故事,不成想这成了所有人听得最认真的一段。
散会后,巴波亲自听了许成军关于《闯关东》的完整构想。
听完,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话:“写历史不能想当然,每一个细节都要有根据。你写的不是传奇,是历史;你写的不是英雄,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许成军洗耳恭听。
巴波又说:“文学是生活的镜子,没有生活就没有文学。最动人的故事永远在民间,在普通人的身上。”
许成军以为老人家对他的构思有意见,
却没想到话锋一转,巴波说起了自己与闯关东的缘分。
1961年刚到松江,他用了三年时间,走遍了全省的农村、林区、矿区,
采访了上百位闯关东移民,
积累了几十万字笔记。
他自己写过《闯关东的人》《鲁东大嫂》《老船工》等多篇小说和散文,收藏了大量民间文献——族谱、家书、地契、歌谣,很多都是孤本。
这些东西巴波说你想要随时去我那拿。
“成军同志,你这本书,我非常期待。”
巴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风雨的人才有的郑重,“我巴波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这事儿,我豁出这张老脸,也要给你把路铺平。”
许成军嘴上客气着,脑子却忽然想起很多人。
他是幸运的,除了自己的能力,这一路备受前辈提携。
那会,
周明在合肥拍着桌子说“这稿子我保了”;
苏中老先生拉着他非要给安徽作协讲一课;
朱东润在金华古樟下说“我们这代人凋零得太快了”;
巴琻在病床上给他题写书名;
茅盾在电话里用苍老的声音说“文章合为时而著”。
现在,冰城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对他说——我给你把路铺平。
中国文学的种子,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他们提携后辈,不问来路,不求回报。
只希望种子种下去,开出花来,结出果来。
许成军接住了。
从周明手里,从苏中手里,从朱东润手里,从巴琻茅盾手里,从巴波手里——一棒一棒,接过来。
巴波当场拍板。
第一,作协出面办一张“省内创作采风通行证”,凭此证可查阅省图书馆、省档案馆、省政协文史委的非涉密资料。
第二,安排创作联络部帮他联系各地市愿意接受采访的闯关东老人,省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
第三,离开松江之前,组织一次正式座谈会,让他跟省内作家系统交流《闯关东》的构思。
许成军站起来,对着这位六十六岁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
有了巴波的通行证,许成军接下来的日子几乎住在了省图书馆、省档案馆和省政协文史委。
从1900到1945年冰城的人口统计和移民登记册,他一本一本地翻。
那些册子堆起来有半人高,纸张泛黄发脆,翻的时候稍不留神就会碎一个角。
他不敢快翻,只能一页一页地,像考古一样小心翼翼地剥开那些已经死了几十年的人名。
滨江厅的政府公报,滨江县的地方志,一摞一摞地搬出来,用铅笔抄,怕钢笔洇墨,抄完再核对一遍,核对完再标注出处。
旧冰城的商号注册和税务记录,那些已经消失的名字——
同记、大罗新、秋林、松浦洋行,一个一个地活过来。
日伪时期的报纸和档案,他看得最慢。
不是资料多,是看不下去。
《滨江日报》上,日本人的宣抚班在“教化”中国人;
《康德新闻》上,溥仪的照片下面配着“王道乐土”四个字;
劳工登记册上,一串一串的名字,年龄最小的只有十四岁,去向一栏写着“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
他合上档案,坐了很久。
晚上回到招待所,他把白天记的东西统统誊抄整理,分门别类。
人口数据归一类,土地制度归一类,商业形态归一类,民俗方言归一类,日伪统治归一类。
有时候整理着整理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朱开山第一次看见冰城的情景,传武在林海雪原里追着抗联的队伍跑了三天三夜。
他立刻扯过一张稿纸,飞快地记下来。
不敢等到明天。
灵感这东西,比灯花还短,爆一下就没了。
不过,越写,许成军越觉得前世看的电视剧有些地方不对劲。
不是说电视剧不好——能成为经典,自有它的道理。
但真要落到纸上,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
比如时间线。
电视剧里朱开山一家是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才离开鲁东的。
可真实历史中,1860年清廷正式开禁东北,1897年全面放荒,那之后才是闯关东的最高峰。
到了1904年,日俄两国在东北打成一锅粥,辽东半岛、辽西走廊全被战火覆盖,老百姓躲都来不及,哪还有人往战区里闯?
他把朱开山一家的出发时间往前挪了十年。
1894年,甲午战争那一年。
那年鲁东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朱开山把家里三间土房卖了,带着老婆孩子,往关外走。
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活命。
再比如土地。
电视剧里朱开山到了元宝镇,随便圈一块地就成了自己的,几年功夫就成了大地主。
许成军查了档案才知道,这纯粹是扯淡。
当时东北的土地绝大部分是旗地、官地和屯垦地,汉人只能向官府或旗人租种,根本没有“随便圈”这回事。
“跑马占荒”只存在于1860到1880年的极早期,而且需要向官府申报、缴纳赋税,还要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开荒。
一个刚闯关东的普通农民,能开垦几十亩地已经是极限了,
几千亩地、几十个长工——那是做梦。
他改了。
朱开山不是大地主。
他从租种旗地开始,一亩一亩地开荒,一年一年地攒钱,攒到第五年,才买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块地。
不大,三十亩。
但这三十亩地,是他用命换来的。
而最让许成军改得最多的,是马匪。
电视剧里的震三江,劫富济贫,侠肝义胆。
鲜儿当了二当家,最后抗日牺牲。
好看吗?好看。
真实吗?不真实。
不过你别说,怎么也比“粉底液将军”好些。
许成军翻遍了日伪时期的警务档案和当时的报纸报道,真实的“红胡子”是什么样的?
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烧杀抢掠的暴徒。
绑票、砸窑、强奸、杀人是家常便饭。
他们不仅抢富人,也抢穷人。
抢完富人,那是“劫富济贫”的好汉;
抢穷人,抢不着东西,就把人家房子点了,把男人杀了,把女人掳上山。
甚至有档案记载,有的匪帮跟日本人勾结,给关东军当向导,帮着搜捕抗联,换枪换子弹换烟土。
得改。
徐徐之下,《闯关东》的大纲已经草拟,许成军前世算是个网文作家,有写大纲和章纲的习惯。
算是这个年代的作家独有的写作套路。
有了大纲,内容填充相对就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