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一千多年前,大概也有个人,在这样安静的早晨,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舍不得起身。
四月几乎大半个月的时间,许成军走遍了炮队街、傅家甸、七道街码头、电机厂家属区。
炮队街去了不下十趟。
张秀莲老人的门槛快被他踏平了,每次去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副食店买的水果罐头,有时候是粮站称的二斤桃酥。
老太太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不推了,只是每次他来,就提前把炕烧热,沏上一搪瓷缸子浓得发苦的茉莉花茶。
只是这年轻牙子多少是有些奇怪。
许成军喝茶,她纳鞋底,一聊就是一下午。
聊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
就是她爹怎么挑着扁担从掖县走到龙口港,
路上弟弟饿得哭,她就把自己的糠窝头掰一半塞给弟弟,自己嚼野菜根。
就是1945年8月15号那天,她在炮队街街口,看见一个苏联兵把一个日本兵从车上拽下来,日本兵跪在地上磕头,苏联兵一脚踹在他脸上,周围的中国老百姓全在叫好。
她也在叫好,叫着叫着就哭了。
从炮队街出来,他沿着七道街往江边走。
七道街码头是当年闯关东的人下船的地方。
现在码头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水泥的堤岸,铁皮的候船室,墙上刷着“安全生产”的标语。
几个装卸工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举着相机到处拍,也没在意,以为是报社的记者。
许成军站在码头上,看着松花江浑浊的江水,
试着想象1912年的春天,一艘闷罐子船靠岸,几百个鲁东人从船舱里爬出来,挑着扁担,背着孩子,踩着跳板走上这个码头。
他们的脸上是疲惫、是茫然、是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张秀莲和现在很多的街坊就是其中之一。
那年她十岁。
十岁的小姑娘,从闷罐子船里钻出来,看见冰城的第一眼,想的是什么?
许成军闭上眼睛。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俺当时就想,这地方真冷啊。鲁东都穿单衣了,这儿还在下雪。”
他睁开眼。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装卸工还在抽烟。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招待所,把白天记的东西整理成正式的笔记。
四月的冰城天黑得还是早。
许成军写到七点多,苏曼舒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搪瓷饭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白菜炖粉条,两个二合面馒头。
许成军夹了一筷子粉条,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苏曼舒问怎么了。
他说:“今天去采访了个机电厂的老工人,他说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1946年冰城解放那天,街道上给每户人家发了一斤白面。
他娘拿那斤白面包了顿饺子。白菜馅的,没有肉,但他说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饺子。”
苏曼舒的筷子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从未身处其中,不知其中艰辛。”
两个人对坐着,饭盒里的白菜炖粉条冒着热气。
四月十五号,许成军去了省作协。
从炮队街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托张康康捎了话。
许成军到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巴波坐在正中间,六十来岁,花白头发剃成板寸。
旁边是张康康、梁小声、贾宏图,还有几个许成军不认识的面孔。
后来才知道,那是省作协把在冰城的骨干作家全叫来了。
这个阵仗,说实话许成军有点意外。
1982年,一个地方作协接待一位全国作协会员,确实有相应的规格。
按当时的惯例,一般是由作协领导出面座谈,介绍本地创作情况,
再安排参观几个有地方特色的文化点,
吃顿饭,礼数尽到,就算圆满。
如果是名气特别大的,可能会安排一场与本地作者的交流会。
但也仅此而已。
像今天这样,主席亲自坐镇,骨干全员到齐,摆出一副“你说吧我们听着”的架势。
这是真把你当回事了。
许成军不知道的是,张康康那张嘴,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那天在江南春吃完饭回去,她连夜跑到巴波家里,把许成军要写《闯关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巴波听完非常诧异。
他在松江生活了 21年,是当时文坛上对闯关东历史了解最深的作家之一。
写过《林海雪原》的同题材小说《风雪长白山》,写过抗联,写过土改,写了大半辈子东北。
闯关东这个题材,至今没有一部真正立得住的作品。
不是没人写。
是没人写得出来!
闯关东太大了。
三百年,
几千万人,
从鲁东河北一步一步走到关外,在荒野里开垦,在林海雪原里伐木,在日本人刺刀下活着,在冰天雪地里熬着。
他们的故事太多太碎,碎得像松花江边的沙子,
抓一把,每一粒都有自己的形状,但你就是没法把它们捏成一个整体。
更难的,是距离太近了。
松江作协的作家们,祖上十有八九都是闯关东来的。
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历史题材”,那是爷爷的故事,是姥爷的故事,是自己家的事。
太近了,反而写不了。
一下笔,要么成了家史,要么成了颂歌,总是差点意思。
所以当张康康说“许成军要写闯关东”的时候,巴波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疑惑。
一个南方人?
一个连东北的冬天都没经历过的人?
写闯关东?
但当他听完张康康转述的构思——
许成军不写宏大叙事,不写英雄史诗,他要写的是一个家族三代人的命运,从1890年代一直写到1949年。
不是“闯关东”这个概念,是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人。
是朱开山、是鲜儿、是传武、是文他娘。
是那些被历史的大风吹到关外的野草,怎样在这片黑土地上,一株一株地扎下根。
《百年孤独》?
这好像有点东西?
这就叫天赋?
巴波忽然想起自己读《百年孤独》时的震撼。
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命运,写尽了拉美百年的孤独。
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南方人,要用同样的笔法写闯关东?
这他娘的是什么天赋?
今年六十六岁的巴波有些赧然——
英才在前,竟显得他们这些老家伙分外笨拙。
随后的座谈会简单直接。
巴波代表病榻上的关漠男致了欢迎辞。
尤其感谢许成军把《东北化为乌有》交给《北方文学》刊印——他正是这本杂志的主编。
许成军做了创作分享,讲了《红绸》《试衣镜》,又讲了正在翻译的《百年孤独》。
东北地处边陲,文坛一手资料终究匮乏。
这里诞生过无数写出感人故事的作家,
最后大多散落天涯。
写北大荒的梁小声,被誉为“知青文学第一人”,后来去了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