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奈何朝里有人。
一句话“东北地域文学与新时期文艺现状专题实地调研采风”章培横大手一挥又给批了一个月的假。
不过这个年代不光许成军这样,好大哥王盟去年在疆待了四十多天,理由写的是西部文学创作采风。
蒋子龍在津港蹲了两个月,叫‘工业题材深度体验’。
许成军这算小巫见大巫。
都正经理由,说什么走后门?
要么说那么多人怀念这个时代呢?
这天,省作协为《闯关东》开了个创作交流会。
这种会,八十年代的文坛叫改稿会。
不是让你上台念报告,是把你已经写出来的稿子往桌上一摊,请一屋子同行当面挑刺。
巴波早就放话了:“成军同志是来听真话的,不是来听好话的。谁要是光说好话不说毛病,今天这顿饭自己掏钱。”
许成军刚迈进作协会议室的门,就听见里面吵翻了天。
蒋微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耳朵:“这‘冬天对不起我,我要对得起春天’,不能当标语看!
你当标语看,它就是句漂亮话。你得往根上刨——高萍这辈子蹲过牛棚、下过农场,他说‘冬天对不起我’,那冬天是真对不起他!
可他没说‘我要找冬天算账’,他说‘我要对得起春天’。这是什么?这不是原谅,是算了。”
许成军推门的手顿了一下。
门里面又响起一个声音:“蒋大主任,你这水平也就这么回事了!
这诗核心不在‘冬天’,也不在‘春天’,在‘对不起’和‘对得起’中间那个‘我’。
你把冬天和春天拟人化,读着是痛快了,可你把‘我’读没了。
高萍这首诗,写的是一个人在绝境里的主体性,不是他跟季节算账。”
许成军听出来了。
这是程树真,省作协的青年小说家,三十出头,脾气嗯,比较暴。
去年他的一篇工业题材小说被《人民文学》退了稿,他拎着稿子坐了一夜火车进京,敲开编辑部的门,说“你跟我说清楚,哪儿不行”。
后来那篇小说发在《十月》上,拿了全国奖。
“程树真你这话也不全对。”
这回是张康康的声音,比前两个柔和得多,但柔和不等于没劲道,“你们都在说‘我’,可我觉得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没说出来的那些。
高萍把所有的具体都抽掉了,只留下一个姿态。
这个姿态,比任何具体都大。
所有经历过那个冬天的人,读这一句就够了。”
许成军推开门。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许老师!”
蒋微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可算来了!快来评评理——高萍这首《心迹》,我说是‘算了’,程树真说是‘选择’,康康说是‘姿态’。你说谁对?”
许成军笑着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接蒋微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张康康:“康康同志,这是又被什么大作点亮了心绪啊?”
张康康翻了个白眼:“高萍的现代诗,《心迹》。这一期《诗刊》的头条,全中国的诗人都疯了。
我们刚才还在说,高萍这一句‘冬天对不起我,我要对得起春天’,怕是今年最好的句子了。”
许成军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位是谁。
高萍,归来者诗派的核心代表。
五十年代就出名了,后来经历哔哔系列,回来。
这一回来,诗风大变。
不是年轻时那种昂扬的调子了,是一种被生活捶打过的、带着钝痛的声音。
1982年五月,全国诗坛正被这首《心迹》刷屏。
“冬天对不起我,我要对得起春天”——这句话传遍南北,许成军前世就听过,但他只记住了这一句。
整首诗其他部分,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看他表情疑惑,蒋微立刻来劲了:“许老师没读过?那我给你朗诵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往身后一背,胸脯一挺,嘴一张——“啊——”
程树真手里的搪瓷茶缸差点掉地上。
张康康捂住了脸。
梁小声的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洞。
蒋微浑然不觉,继续朗诵,声音抑扬顿挫,情感充沛得像松花江开江时的冰排,轰隆隆地往前推:“冬天对不起我——我要对得起春天——”
他念到“对不起”的时候,右手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念到“对得起”的时候,右手猛地向外一挥,像在d旗下宣誓。
许成军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忍了两句,到第三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停停停!蒋主任,你是编辑部主任,不是文工团的!诗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演的!”
蒋微被噎住了。
张康康噗嗤笑出声。
程树真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许老师说得对!蒋主任你那朗诵,高萍听了能背过气去。诗是文字的艺术,不是朗诵的艺术。
你把调子起那么高,把句子里的缝隙全填满了,听众还思考什么?
朗诵是把诗嚼烂了喂给别人,好的诗应该让读者自己嚼。”
张康康难得赞同了程树真一回:“你把每一个词都读得那么用力,留白就没了。
留白没了,诗就死了。”
蒋微被三个人轮番怼,脖子一梗:“你们懂什么!诗写出来就是要让人听见的!古人写诗都是吟的,吟和诵是一回事!你们这帮人,就是见不得我比你们有激情!”
没人理他。
张康康眼珠子一转,忽然把目光转向许成军,嘴角慢慢翘起来:“咱们争了半天高萍,倒是忘了——面前不就坐着个大诗人?
许老师,您的《向光而行》《北乡等你归》,我们可都记着呢。
最近可有新作?”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许成军。
许成军白眼一翻。
我特么还能让你难住?
他伸手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往桌上一摊。
蒋微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念。
“打住!”许成军说。
蒋微张着嘴,愣在那里。
许成军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回来,翻到那一页,递给张康康:“康康,你念。”
张康康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被击中了。
这诗对于女性杀伤力max。
“我的心爱着世界
爱着冰城迟来的春天
.....
我的心爱着世界
爱着这个笨拙的诚实的羞怯的
正在学习如何去爱的年代”
张康康念完了。
没有人说话。
不算多震惊,都习惯了。
不过那边蒋微又激动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许老师!我不介意这一期《北方文学》同时刊登《东北化为乌有》和这首诗!
一个小说,一个诗,双响炮!不不不,三响炮——再加一篇创作谈!
你写,写你怎么从张秀莲老太太那儿听到闯关东的故事,怎么写出了朱开山,怎么写出了鲜儿,又怎么在亚细亚电影院看完《庐山恋》之后写出了这首诗!读者爱看这个!”
程树真当场翻脸:“老蒋你脸都不要了!你是卖杂志还是卖白菜?”
蒋微理直气壮:“那咋了?要脸有用?要脸能多卖一万册?
许老师一篇小说加一首诗,印量至少往上蹿两成。
脸算什么,我连铺盖都不要了,还要脸?”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关漠男站在门口。
老先生大病初愈,瘦了一大圈,中山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
满屋子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关老!”“关主席!”
“关老师您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说让您再躺半个月吗?”
关漠男没回答,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
“萧红写过,‘我不能决定怎么生,怎么死。但我可以决定怎么爱,怎么活。’这首诗妙在,这算是替她回答了。”
——
刘学国的背影刚消失在巷口,许家小院门口就跟开了会似的。
最先探头的是隔壁王婶。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明天要洗的衣裳,人靠在自家门框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往许家堂屋里瞟——
其实刘县长早走了,她瞟也白瞟,但不瞟一下总觉得亏了。
紧接着前院的李会计踱过来了,手里夹着根烟,也不点,就那么夹着,站在王婶旁边,像是路过,又像是特意停下的。
再然后是后巷的孙木匠,肩膀上搭着条汗巾,手里拎着个刨子,说是刚给人打完家具回来,可那刨子上连木屑都没沾。
“看见了没?刘县长!亲自来的!”
王婶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我跟你们说,许家老二那是有大出息的,上过报纸的!老大这刚从部队回来,县长就登门,这能是小事?”
李会计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我听说,是安排工作的事。之前不说是营级么,转业回来,怎么也得给个副科当当。”
“科长?”
孙木匠把刨子往地上一墩,“那不能吧?在部队当个兵,回来就能当科长?我儿子也在部队待了三年,回来还不是在木器厂当学徒。”
李会计瞥了他一眼:“你那儿子是当兵,人家是当官。”
王婶一听不乐意了:“营级咋了?部队是部队,地方是地方。
你让一个当兵的来管咱县里的事,他能管明白?”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李会计把烟灰弹了弹,换了个语气:“许家老大不一样。人家是打仗打下来的,身上有伤,腿都瘸了。
跟那些坐办公室的军代表不是一回事。
再说了,许家老二那是什么人?全国知名的大作家!上过人民日报的!
刘县长当年跟许家老二那是共过事的,人家今天登门,说不定就是冲着老二的面子。”
孙木匠挠了挠头:“那照你这么说,许家老大回来,到底是当厂长还是当科长?”
“厂长?科长?切——”
王婶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刚从化肥厂下班回来,自行车往墙根一靠,嘴一撇,“你们咋不说当县长呢?”
几个人全笑了。
李会计笑骂:“你小子,县长是你说当就能当的?咱东风县几十万人,县长就那么个。许家老大再厉害,也得一步一步来。”
王婶拍了儿子一巴掌:“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
愣头青不服气:“咋了?他能当上厂长我吃!”
刚要出门买菜的刘海平路过全程吃瓜,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