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军的任命是五月十二号正式下来的。
那天上午，县委组织部一个电话打到许家，通知他下午去一趟。
电话是许志国接的，挂了之后在堂屋里坐了半晌，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陆秀兰从厨房探出头问谁打来的，他说“没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烟袋锅往桌上一磕：“建军，下午去县委。”
许建军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把三条腿的木凳，闻言抬起头：“知道了。”
低下头继续敲钉子。
敲了两下，停住了，看着那条左腿。
不是凳子腿，是自己的腿。
他嗤笑一声，把锤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
下午三点，许建军准时到了县委。
组织部在二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煤炉子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气味。
接待他的是周副部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文件——
事实上他确实在念文件。
周副部长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纸，清了清嗓子，念道：“经滁县地区行署研究决定，兹任命许建军同志为东风县化肥厂厂长，行政级别副处级。
该同志系军队正团职转业干部，二等乙级伤残，根据相关安置政策，享受正处级待遇。”
念完了，他把文件递过来，摘下老花镜，看着许建军那条微跛的左腿，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文件上没有的话：“建军同志，东化那个厂，不好弄。你心里有个数。”
许建军接过文件，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周副部长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也回了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
消息传开是在第二天。
县委门口公告栏贴出了任命公示，红纸黑字，盖着鲜红大印。
最先看见的是县政府食堂的老赵，他蹬着三轮车路过，停下来瞅了一眼，菜也不买了，蹬着车就往回跑。
不到半天，“许家老大当了化肥厂厂长”的消息传遍了半个东风县城。
副处实职。
全东风县，副处级干部能有多少？。
光荣街最先炸了锅。
王婶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隔壁李会计扯着嗓子跟孙木匠说这事，手里的芹菜啪嗒掉在地上。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围裙上的菜叶子都顾不上拍，三步并作两步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觉得不走着说不过去。
李会计蹲在自家门口，面前铺着张旧报纸，上面摊着几根钉子，正拿锤子往一块木板上钉。
他嘴里叼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说话的时候烟跟着抖：“副处级。知道啥概念不？咱们县，副县长才副处。化肥厂厂长高配副处，那就是说，许家老大跟副县长一个级别。”
孙木匠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凉了也没喝。
他咂摸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愣头青那天说啥来着？‘他能当上厂长我吃’——吃啥？”
俩人同时看向王婶家门口。
愣头青刚下班回来，自行车还没支稳，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还搭在车蹬子上，就那么僵在那里。
李会计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王强，你那话咋说的来着？”
王婶家的愣头青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我……我那是……我哪知道……”
孙木匠嘿嘿一笑：“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吃啥？叔给你备着。”
王强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门帘子甩得啪嗒一声。
王婶从屋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没择完的芹菜，指着孙木匠骂：“孙木匠你个老不死的！我家强强说句玩笑话你也当真！你咋不把你那刨子吃了呢！”
孙木匠也不恼，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喝了口水：“玩笑话？那天他那个嗓门，整条光荣街都听见了。
我可是听得真真的——‘他能当上厂长我吃’，字正腔圆，比他上学那会儿背课文利索多了。”
李会计在旁边补了一刀：“是利索。背《静夜思》都磕巴，说这话倒是一气呵成。”
巷子里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哄地笑开了。
王强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红得快要滴血：“我……我去给许厂长道歉还不行吗！”
缩回去了。
王婶愣在原地，她看了看李会计，又看了看孙木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门帘子这次没有甩，是轻轻放下来的。
任命公示贴出来的第二天，许家门槛就被踏破了。
最先登门的是大伯许志丰。
他这回没空手，拎了两瓶古井贡酒，一条大前门香烟，还有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半只烧鸡。
啧，真大放！
许志丰进了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也不管许志国脸色如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感慨：“志国啊，你这两个儿子，真是给咱老许家争光了！
成军是大作家，全国知名；建军现在是副处级厂长，跟副县长一个级别！咱爹咱娘要是泉下有知，得多高兴！”
“正处待遇。”
许志国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许志丰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早就说过，志国你是有福的。
当年你念书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这辈子肯定有出息。你看，应验了吧？”
许志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啊，建军成军都记着你这大伯的好”。
许志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许志国把保温杯放下，站起身：“建军，陪你大伯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你妈。”
转身走了。
许建军坐在堂屋里，看着大伯那张讪讪的脸，客客气气地给他续了杯茶：“大伯，喝茶。”
许志丰连忙接过，连声说好。
喝了口茶，他试探着开口：“建军啊，你那个化肥厂，听说……挺难的？”
许建军点了点头：“是不容易。”
许志丰往前凑了凑：“那……有没有啥大伯能帮上忙的？”
“大伯，您是县革委后勤科的，跟化肥厂不是一个条线。这忙，您以前不帮，现在您帮不上啊~”
许志丰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茶，起身告辞。
那两瓶古井贡、一条大前门、半只烧鸡，原封不动地留在桌上。
紧接着三姑许艳也来了。
她比许志丰会说话，进门先拉着陆秀兰的手嘘寒问暖，问腿还疼不疼，问血压高不高，问晓梅在魔都念书辛苦不辛苦，把陆秀兰问得不好不接话。
寒暄够了，她才把话题转到许建军身上：“建军啊，三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表弟——就是我家小军，去年高中毕业，一直在家待着。
你看你那个化肥厂，能不能给他安排个活？不用什么好位置，看大门都行。”
许建军没有直接回答。他问：“小军学的是理科还是文科？”
许艳愣了一下：“呃……理科吧？好像是理科。”
许建军又问：“学过化工没有？”
许艳：“没有。”
许建军：“那车间他干不了。看大门，厂里已经有老王头了，干了十几年，不好换。这样吧三姑，等厂里什么时候招工，我让人通知您，让小军来考。考上就来。”
许艳张了张嘴。
考？
她儿子要是能考上，还用得着来找你？
但她说不出口。
这一家子起了声势，让她惧了个十成十。
许艳勉强笑了笑：“行，行，那就等招工。”
二伯许志远一家过了几天也跟着上门。
二伯母刘惠芝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自家腌的咸鸭蛋和两瓶梨罐头。
二伯许志远跟在后面，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进了门就蹲在墙角，掏出烟袋锅子，闷头抽烟。
他们的大儿子许乔风走在最后，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化肥厂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点拘谨，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惠芝把竹篮往桌上一放，一把拽过许乔风，往许建军面前一推：“建军，这是你乔风哥。化肥厂造气车间，干了四年了。”
许乔风被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站稳了，挠了挠头，叫了声：“建军。”
又觉得不对，补了个“厂长”。
许建军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乔风哥，在家里，叫建军就行。”
刘惠芝不干了，嗓门大得震屋子：“那不行！在厂里你是厂长，在家里你也是厂长！乔风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以后见了建军要叫许厂长！你那个榆木脑袋，咋就记不住呢！”
许乔风被骂得脖子一缩，脸更红了，讷讷地点头。
许志远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烟，忽然冒出一句：“厂长就厂长，你吼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