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芝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吼咋了?我教育儿子你也管?”
许志远不吭声了,低头继续抽烟。
许建军让许乔风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许乔风双手捧着,不敢喝。
许建军问他车间里的事——
造气车间几台炉子,几台能用,几台经常坏;
一个班多少工人,老师傅还剩几个,年轻人愿不愿意学;原料煤从哪儿进,质量稳不稳定。
许乔风一开始还拘谨,问一句答一句,答得磕磕绊绊。
许建军也不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问,像聊天似的。
问到第三句的时候,许乔风话匣子忽然打开了。
“厂长,我跟你说实话,那炉子早该大修了。去年我跟车间主任提过,主任说没钱,让我少管闲事。我就没敢再提。”
许建军点了点头:“后来呢?”
许乔风:“后来有一回炉子差点炸了,车间主任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找人修。
修了两天,又能转了。主任跟我说,你看,这不挺好?我心想,好个屁,那是运气好。”
许建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你觉得,要是不大修,还能撑多久?”
许乔风想了想:“说不好。运气好,撑个一年半载。运气不好,哪天炉子炸了,整个车间都得停。
厂长,我跟你说,咱们厂那些设备,全是带病运行。
合成塔的密封圈早就不行了,碳化车间的管道堵了至少三分之一,还有那个压缩机,三天两头出故障,一出故障就停机,一停机就是好几天。
工人就在那儿干等着,等备件,等师傅,等领导签字。
备件库里的东西,要啥没啥。
一个螺丝都得现买,买了还得走手续,手续走完,机器都凉透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拘谨全没了。
声音慷慨激昂,指点江山,
说到最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声音一下子小了:“厂长,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许建军摇摇头:“乔风哥,咱是一家人,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许乔风脸红了。
兴许是想起点什么还带着点振奋。
刘惠芝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合成塔、密封圈,但她看得懂许建军的表情。
她悄悄扯了扯许志远的袖子:“对对对,咱都是一家人,以后乔风可得跟建军多亲近!”
等二伯一家走远了,许建军回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
许志国从里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袋锅,慢悠悠地装烟丝,点上了,吸了一口。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许建军上任那天,是五月十六号。
一大早,刘学国的吉普车就停在了许家门口。
刘学国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手里夹着根烟,站在巷子里喊了一声:“建军同志!走了!”
嗓门大得整条光荣街都听得见。
刘学国也不管这些目光,掐灭烟头,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吉普车开到化肥厂大门口的时候,许建军隔着车窗看见了一群人。
不是列队欢迎,是堵在门口——准确地说,是聚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的抽烟,蹲着的蹲着,聊天的聊天。
看见吉普车开过来,人群才慢悠悠地散开一条缝,让车过去。
会议室在三楼,一张长条桌,铺蓝布桌布,上面摆着两排搪瓷茶缸。
厂领导班子全员到齐——四个副厂长,一个总工,一个工会主席,齐刷刷坐在靠窗那一侧。
许建军和刘学国坐在靠门这一侧。
两边对着,像谈判。
刘学国他没有念文件,把任命书往桌上一拍,只说了一段话:“许建军同志,法卡山下来的,身上还有弹片。
正团级,本来可以坐办公室。他主动要求来东化。
地区行署批了,高配。
我今天把人送到这儿,话也撂到这儿——许厂长在东化,就是我刘学国在东化。
谁给他使绊子,就是给我使绊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对面的四个副厂长,表情各异。
最年长的那个,头发花白,低头喝茶,不说话。
最年轻的那个,三十多岁,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没笑。
中间两个,一个看窗外,一个看桌面。
没有人接话。
许建军站起来。
一只手撑着桌沿,重心微微偏向右腿。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会议室每个角落里:“我叫许建军。前线下来的,腿瘸了,脑子没瘸。
我知道东化是个烂摊子,连年亏损,设备老旧,人心散了。
我也可以去当副县长,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我没去。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欠这片地一笔债。
我最好的兵,黄思源,东风人,埋在法卡山上回不来了。
我替他回来了。”
不等大家反应,他又道:“我来是干事的,如果对我许建军有意见,尽早提,如果没有意见,好好干,背后阴奉阳违的,我也敢跟大家保证,路子没那么好走。”
得,许厂长今日开始上工。
——
省作协会议室里。
关漠男没回答,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
“萧红写过,‘我不能决定怎么生,怎么死。但我可以决定怎么爱,怎么活。’这首诗妙在,这算是替她回答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抬头看向许成军,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我这病什么时候病都好,就病在了你在找素材的时候。
听说你要开《闯关东》的改稿会,我不赶紧来了?
再晚几天,你们怕是都把稿子定了,哪还有我这个老头子说话的地方。”
满屋子人都笑了。
许成军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关老,您这身体刚好点,别累着。改稿会不急,等您养好了再说也行。”
“不急怎么行?”
关漠男摆了摆手,“这《闯关东》,我等了一辈子了。
从二十岁等到八十岁,终于有人肯认认真真写这段历史了。
别说只是犯了点心脏病,就是躺在病床上,我也得爬过来听听。”
许成军站起身表示感谢。
“谢我干什么?”
关漠男摆了摆手,“该我谢你。你替我们这些老东西,把心里憋了一辈子的话,写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
今天来的,都是松江作协的中坚力量。
巴波,省作协副主席,写过《为了幸福的明天》,是东北文坛的定海神针;
王忠玉,写过《赵尚志》,一辈子致力于东北抗联题材的创作;
林裕,《雁飞塞北》的作者,最懂北大荒的风雪和人情;
还有蒋微、程树真、张康康、梁小声这些青年作家,都是东北文坛未来的希望。
当然也有一些资历更浅、来自各地的基层作家。
他们此时神情激动。
这是许成军啊!
许成军的改稿会,全国难见!
“好了,闲话少说。”
关漠男敲了敲桌子,“今天开这个改稿会,规矩巴波已经说了——只说真话,不说好话。谁要是光拍马屁,今天中午的饭,他请客。”
满屋子人又笑了起来。
蒋微第一个举手,手里举着许成军的手稿,激动得脸都红了:“我先说!我先说!
我看完前十五章,只有一个感觉——震撼!
真的,震撼!
我从来没想过,闯关东还能这么写!不是写一个英雄,是写一群人;不是写一段传奇,是写一个时代!
朱开山、文他娘、传文、传武、鲜儿……每一个人都活了,就像站在我面前一样!
我敢说,这篇小说写完,绝对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