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鲜儿唱二人转的那段写得好,但可以加一段她在戏班被班主欺负的戏,更能体现她的韧性;
还有一个跑了二十年社会新闻的老记者,带来了一沓自己早年拍的冰城码头照片,指着上面光着膀子扛大包的工人说:“你看他们的肩膀,都是压变形的,不是你写的那样肌肉发达。他们的背都是驼的,一辈子都直不起来。”
许成军听得极其认真,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遇到有争议的地方,他也不辩解,只是抬起头问:“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写才对?”
然后把对方的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在旁边打个星号。
那些年轻作家的变化最明显。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们大多是抱着朝圣的心态,坐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只会跟着别人鼓掌。
可两天下来,看着许成军这个全国闻名的大作家,像个小学生一样虚心听着每一个人的意见,他们也渐渐放开了。
程树真敢指着手稿说“这里的冲突太刻意了”;
梁小声会红着脸说“我觉得北大荒的雪,应该写得更冷一点,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
甚至连刚进作协、还没发表过一篇作品的小姑娘,也敢小声说“我觉得文他娘对鲜儿的态度,应该再复杂一点,不是单纯的喜欢,也有一点嫉妒”。
许成军全都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来。
1982年,这些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这些在黑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懂这片土地,也懂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鲜活的素材,都是最真实的生活。
改稿会的最后半天,彻底跑偏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找许成军签名。
然后一呼百应。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稿纸、甚至还有刚买的《人民文学》杂志,排着队等签名。
蒋微最积极,第一个挤到前面,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去:“许老师!给我写个‘文学不死’!”
许成军笑着给他写了,他又掏出第二本:“再给我媳妇写一个!她也是你的粉丝!”
程树真嘴上说着“俗不俗啊”,
身体却很诚实地排在了第二个,要了一句“笔耕不辍”。
许成军来者不拒,给每个人都签了名,还写了不同的寄语。
签完最后一个,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笑着说:“我这哪是开改稿会啊,分明是开读者见面会。”
满屋子人都笑了。
人群散去的时候,蒋微落在了最后。
他手插在口袋里,犹豫了半天,还是咬了咬牙,朝着许成军走了过去。
他刚要开口,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蒋微回头一看,是巴波。
巴波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蒋微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巴波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是啊。
浅水养不出蛟龙。
《北方文学》的池子,终究还是太浅了。
《东北化为乌有》这样的短篇,发在这里是相得益彰。
可《闯关东》不一样。
这是一部注定要载入文学史的史诗巨著。
它应该去更大的平台,让更多的人看到,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这片黑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巴波不仅是《北方文学》的主编。
他更是一个深爱着这片土地的作家,一个真正的文学家。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本写满了东北故事的书,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又何必去张这个嘴,去为难这个年轻人,去耽误这部伟大的作品呢?
蒋微叹了口气,把兜里的东西悄悄塞回了口袋深处。
他对着巴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改稿会正式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许成军执意要请所有人吃饭。
就在作协旁边的国营松花江饭店,订了两桌。
这在 1982年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关漠男和巴波几个老一辈坐了一会儿,就以身体不好为由提前走了。
临走前,关漠男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去塔河的事,我已经跟那边打好招呼了。到了找林业局的李局长,他会安排好一切。注意安全。”
“放心吧关老。”许成军点头。
老一辈一走,剩下的年轻人彻底放开了。
锅包肉、杀猪菜、小鸡炖蘑菇,一盘盘硬菜端上来,北大仓酒一瓶瓶打开。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人再谈改稿,没有人再谈工作。
大家聊文学,聊人生,聊这个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时代。
蒋微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等《闯关东》出版了,我第一个买十本,送给我所有的亲戚朋友!”
程树真喝了一口酒,认真地说:“许老师,你给我们指了一条路,我们脚下的这片黑土地,就是最好的题材。”
梁小声低着头,小声说:“我已经开始写了。”
张康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东北文学是没有未来的。”
“不,刚刚开始!”
许成军坐在中间,笑着听着他们说话,一杯一杯地陪着喝酒。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充满热情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无比温暖。
东北的故事,注定让人难忘。
东北的文学,也注定会在这样一群人的手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那一晚,他们喝到了很晚。
直到饭店要打烊了,才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月光洒在炮队街的石板路上,洒在他们摇摇晃晃的身影上。
远处松花江的风,带着春天的气息,吹了过来。
5月 15日。
《北方文学》1982年第五期,正式出版发行。
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冬天的松花江,江面上结着厚厚的冰,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巴波亲自题写了卷首语,用的是他最擅长的行书,力透纸背:
“本期头题,刊发作家许成军同志的短篇小说《东北化为乌有》。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小说。
这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这片黑土地的病灶;
这是一声警钟,敲响在时代转折的关口;
这更是一封情书,写给这片我们深爱着的土地,写给土地上千千万万平凡的人们。
它告诉我们,文学从来都不是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
文学,应该站在时代的最前沿,应该为普通人发声,应该照见未来。
愿所有的写作者,都能记住这一点。
愿东北文学,生生不息。”
在小说的后面,是许成军自己写的创作谈,标题是《写在黑土地上》。
而在杂志的诗歌栏目,头条刊发了许成军的那首《我笨拙地爱着这个时代》。
责编蒋微写的推荐语,占了整整半页,字里行间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是我今年读过的最好的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隐喻。
只有一颗真诚的、滚烫的心。
他说他笨拙地爱着这个时代。
可正是这份笨拙,这份诚实,这份羞怯,才最动人。
这个正在慢慢变好的时代,值得我们所有人,笨拙地、真诚地、用力地去爱。”
杂志一上市,立刻引起了轰动。
第一版三万册,三天就卖光了。
印刷厂连夜加印了五万册,还是供不应求。
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北方文学》编辑部。
有人说,读完《东北化为乌有》,哭了整整一夜,想起了自己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的父亲;
有人说,这首诗写进了他的心里,他终于敢大声说,他爱着这个不完美的时代;
还有很多东北的读者,在信里说,谢谢许成军,写出了他们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话。
蒋微每天抱着一摞摞读者来信,笑得合不拢嘴。
他逢人就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成军同志的稿子,肯定能火!”
而此时的许成军,已经坐上了开往塔河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东北的大地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是连绵起伏的大兴安岭。
他挨着苏曼舒,靠在车窗上,手里拿着关漠男写给他的那张纸条。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动了他的头发。
他知道。
一场新的冒险,正在等着他。
而《闯关东》的故事,也正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等待着他去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