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东润拈起一枚棋子,悬在半空,看着棋盘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
“成军,你知道做学问和下棋有什么相通的地方吗?”
许成军愣了一下:“先生请讲。”
“布局。”
朱东润落下那枚棋子,声音沉缓,“下棋要布局,做学问也要布局。有些人下棋,只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地盘,寸土必争,争来争去,最后发现大局丢了。做学问也一样,只盯着一个点,钻得太深,钻到牛角尖里,最后出不来。”
他指了指棋盘上许成军的几手棋。
“你这几手,就有这个毛病。局部占优,大局欠妥。”
许成军仔细看了看棋盘,挠挠头:“还真是。”
朱东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你师兄今天来找我,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许成军点点头:“听见了。在帘子后头听着呢。”
“那你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许成军想了想:“对,也不对。”
“哦?”
“对的地方是,我这篇文章确实冲得有点猛。不对的地方是——我觉得这个猛,该冲。”
朱东润看着他,没说话。
许成军指着棋盘上的一个局部:“您看,这个地方,如果我当初不冲,让对手把阵型站稳了,后面就更难打了。有时候就得趁乱冲一把,冲开了,才有新天地。”
朱东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说下棋,说的还是你那篇文章。”
许成军嘿嘿一笑。
“那您觉得我冲得对不对?”
朱东润没有直接回答。
他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中央,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冲得对不对,不在这一时。在以后。”
许成军看着那枚落子,若有所思。
“做学问也好,写文章也好,一时热闹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你说了什么,还有人因为你的话想了些什么。”
老先生抬起头,看着许成军。
“你这篇文章,我看了。讲‘人是目的’,讲得透彻。但你要记住——道理说得再好,也得有人愿意听。怎么让人愿意听?得让人看见你写的是‘人’,不是‘道理’。”
“先生,我明白。”
朱东润点点头,又落下一子。
“你明白就好。现在,专心下棋。”
许成军低头看棋盘,忽然“哎哟”一声。
“先生,您这一手什么时候下的?我刚才没看见!”
朱东润笑得像个偷了鸡的老狐狸:“你刚才忙着想道理的时候下的。”
“这……这不公平!”
“下棋的时候想道理,是你自己走神,怪谁?”
许成军挠挠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苦着脸说:“先生,我认输。”
朱东润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下棋下不过我,做学问倒是比我会钻。来,再来一盘。”
“好嘞!这回我可专心了,您别想再偷我。”
两人把棋子收回棋篓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山间的溪流。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落在两人身上。
“先生,这回我执黑,先走一步!”
朱东润笑着点头:“好,你走。”
棋子落下,清脆的一声。
书房里,师徒二人相对而坐,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
———
十二月二十五日,许成军发表在《文学评论》第六期的《人是目的,不是工具——关于文学价值论的思考》,尚在积蓄云雨。
理论专刊终究是理论专刊,所传范围有限,真正发酵产生影响还需要些时日。
能够第一时间读到这篇文章的,无非是高校和研究机构里那些订阅了刊物的学者、研究生,以及少数格外关注理论动态的文学爱好者。
他们要消化、要讨论、要写文章回应,都需要时间。
许成军躲的,也就是章培横这类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型。
《文学评论》的样刊刚送到系里,章培横就拿到了。
他读完,二话不说直奔朱东润家。
可不可怕?
此时许成军也懒得回家。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什么黄霖、朱邦薇、王水照、陈尚君,这会儿估计正往他家门口赶呢。
还有贾植芳那一派——以贾老为首的复旦现代文学学科那几位,早就对他那些“民族性”“主体性”的论调虎视眈眈,这回他抛出“人是目的”,他们能不来找他“拜会拜会”?
哥们,我都惹不起。
但是我还躲不起么?
朱东润这房子,早成了许成军躲清净的根据地。
老先生的书房里有喝不完的茶,有下不完的棋,还有一个永远护犊子的老师。
许成军往这儿一窝,谁来也找不着。
外头的风云,就让它先积蓄着吧。
———
许成军在朱东润书房里躲清静的时候,《人民文学》那边,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人民文学》临时增刊发行。
封面最醒目的位置,印着一行字:
“许成军短暂封笔后首篇中篇小说《致胜》”
增刊,在八十年代初是个稀罕物。
寻常刊物都是按月出,一期一期雷打不动。
能出增刊的,要么是碰上重大纪念日,要么是稿子分量太重、一期装不下,要么——就是稿子太火,等不及下个月了。
《人民文学》这一回,三者都占一点,但最直接的原因,是编辑部的电话快被打爆了。
刘剑庆在十一月底收到稿子,连夜读完,第二天一早就开会拍板:下一期头条。
可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各路人马的约稿信、打听电话雪片般飞来,连印刷厂那边都有人托关系问:听说许成军有新作?能不能先透个风?
刘剑庆一咬牙:等不及一月了,出增刊。
增刊发行那天,是星期二。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杂志正常铺货,书店、邮局、报摊,按部就班。
读者们路过时瞟一眼封面,有人买,有人不买,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情况开始变了。
京城王府井新华书店的柜台前,中午忽然排起队来。
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两块钱,踮着脚往前看:“同志,那个增刊还有吗?”
“哪个增刊?”
“就那个,许成军的!”
营业员低头一看,筐里还剩三本。
她把三本都递出去,中年人接过,数了数,回头冲后面喊:“没了!就三本!谁要?”
后面呼啦啦围上来五六个人。
第三天,魔都南京东路新华书店的经理上班时,发现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他纳闷:今天也不是发工资的日子啊?走近一问,全是来等《人民文学》增刊的。
经理赶紧打电话给发行科:“加印了没有?”
“加了!正在印呢!”
“加了多少?”
“五万!”
“五万够吗?我这儿门口都排上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部队那边刚订了八万。”
经理愣住了。
———
增刊的《人民文学》突然的火爆,看起来可比上一期主刊还要火热。
库存告急,各地新华书店纷纷向人文社反馈信息。
可这个时候人文社根本顾不上书店的发货请求,因为在这一期《人民文学》出刊的第二天,他们就接到了部队的采购要求,一次性采购八万份《人民文学》增刊。
五万份杂志对于《人民文学》每个月的销量来说并不算太多,但因为部队方面是突然提出的采购要求,所以人文社和他们合作的印刷厂有些猝不及防。
慌手慌脚的加印了部队要采购的杂志,人文社才腾出时间来应付书店的发货请求。
加印和发货环节的脱节,导致的最直接结果就是造成了增刊《人民文学》在各地一刊难求的情况。
部队为什么需要加印呢?
《致胜》写的是女排,是拼搏,是“人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但部队的官兵读出来的,不只是体育。
羊城军区某部一连的指导员,在连队的阅览室里读到《致胜》中陈招娣抽筋后拒绝下场的那段,忽然想起自己连里那个腿上带着旧伤、硬撑着参加拉练的战士。
他把杂志带回宿舍,又读了一遍,第二天在晚点名后,给全连念了那几页。
念完之后,一片安静。
一个川籍的小战士举手问:“指导员,这个陈招娣,后来真成冠军了?”
指导员说:“真成了。今年世界杯,她们打败日本,拿了冠军。”
小战士点点头。
过了几天,连里组织写心得体会,那个小战士交了这样一篇:“我爹说,当兵就是吃苦。读了《致胜》,我想,吃苦不是受罪,是把自己磨成一把刀。磨得越狠,刀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