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五天,情况彻底失控了。
各地新华书店的加急电报雪片般飞向《人民文学》编辑部。
魔都、羊城、汉城、蓉城、长安……
每一个大城市都在喊:断货了!还要!
街头的报摊上,开始出现黄牛。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小伙子,蹲在京城沙滩路口,手里举着一本《人民文学》增刊,冲来往的行人喊:“许成军新作!最后一本!两块!”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你早上不是卖一块五吗?”
小伙子理直气壮:“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现在满京城哪儿都买不着,就我这一本,两块不贵!”
那人骂了一句,但还是掏了钱。
——
而此刻,朱东润书房里的许成军,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棋盘前,对着朱东润刚落下的一枚黑子发愁。
“先生,您这手也太狠了……”
朱东润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想认输?”
“不认!”
“跟您学棋,输了也长棋。”
朱东润哈哈大笑。
这小子棋艺时高时低一时也摸不出个真假!
老先生好个热闹,到也不在意。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远处隐约传来广播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穿过冬日的空气,模模糊糊地飘进来:
“……《人民文学》增刊发行以来,各地读者反响热烈……”
许成军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朱东润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坐不住了?”
许成军摇摇头,又低下头看着棋盘:“坐得住。外头热闹是外头的,我先把这盘棋下完。”
这头话刚落。
许成军就听窗外一个年轻的声音:“贾先生,您又来找东润先生啊!”
小老头还那副高冷模样,用超绝低音炮“嗯”了一声。
小年轻也不以为意。
只是许成军一听,提溜一下就站了起来。
“先生,我先溜了!”
他匆匆就往出跑,朱东润刚“诶”一声,就不见了许成军踪影,他只能无奈摇摇头。
半晌。
贾志芳:“老朱,你这学生这篇文章可是开了新篇了啊!他人呢!”
朱东润:“看你来了,他跑了!”
———
许成军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家门口,已经站了四五个人。
黄霖最先到的,手里拿着一本新到的《文学评论》,封面上还带着油墨味。
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人,倒是等来了朱邦薇。
“师兄?你也来找成军?”
黄霖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刊物:“看了吗?他那篇‘人是目的’。”
朱邦薇凑过去翻了翻,眼睛一亮:“这篇文章……他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黄霖苦笑:“可不就是捅马蜂窝。贾老那边,早上已经在系里说了,要找时间跟成军‘好好聊聊’。”
朱邦薇吐了吐舌头:“那我赶紧躲远点。”
她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知道他躲哪儿去了吗?”
黄霖摇摇头。
两人站在门口,相视无言。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陈尚君。
他抱着一摞资料,气喘吁吁的:“师兄,师姐,你们也来找成军?我这儿有份唐代文献,想请教他点事……”
黄霖摆摆手:“别请教了,人都不在。”
陈尚君愣了愣,看看黄霖,又看看朱邦薇,忽然笑了:“那咱们仨,这是扑了个空?”
三个人站在冬日的阳光里,忍不住都笑了。
———
转眼过了一周。
许成军站在三〇六教室的讲台上,正在讲《诗经》里的《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他念得很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首诗说的是什么?说的是一个周大夫,路过故都的废墟,看见昔日的宗庙宫室变成了庄稼地,黍子长得茂盛,稷子抽了苗。他走得很慢,心里恍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三千年前有一个人,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庄稼,想着曾经的繁华,问了一句:悠悠苍天,这是谁造成的?”
“没有人回答他。三千年后,我们读这首诗,依然没有人能回答他。但我们能感受到他的心情。那种面对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时的心情,三千年了,一点没变。”
他讲得绘声绘色,把那周大夫的孤独、困惑、悲伤,一点点掰开来,揉碎了,送到每个人面前。
学生们如痴如醉。
前排的人伸长脖子,恨不得贴到讲台上去。
中间的人挺直了背,眼睛一眨不眨。
后排的人站起来,扶着前座的椅背,生怕漏掉一个字。
今年大三的林薇挤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哲学系的苏明远。
她看着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忽然感慨万千,拿胳膊肘捅了捅苏明远:
“哎,你说咱这当初的师弟,现在都成了咱老师了哩!”
苏明远正听得入神,被她这么一捅,不耐烦地摆摆手:“别打扰我听课!”
“喂喂喂!”林薇不甘心,又捅了一下,“我就感慨一句嘛!当初在报刊亭那儿,咱们还围着他要签名呢,现在倒好,得抢课才能听着他讲——”
苏明远头也不回,眼睛盯着讲台:“行了行了,感慨人生回去感慨,你不知道现在许老师这课有多难抢!我提前两小时来才占到这个位置,你要是再打扰我听课,咱俩绝交!”
林薇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男生实在忍不住了,转过头来怒目而视:“你们俩!听不听!不听出去!”
林薇和苏明远同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
许成军在讲台上挥洒自如,讲得酣畅淋漓。
后背却正隐隐发毛。
他讲课的时候习惯在教室里走动,走到左边,那目光就跟到左边;走到右边,那目光就跟到右边。
他趁着转身板书的工夫,飞快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一个目光冷峻的小老头。
贾植芳。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旁边还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这人许成军打交道不多但是也认识,潘旭兰,1956年留校的老教授,中国首位当代文学博导。
许成军心里“咯噔”一下。
好嘛,躲了一个星期,到底还是被堵上了。
这些天,为了躲这帮研究现当代文学的教授、讲师,他可是上天入地。
天天借着考察武康路新房的名义,往工地一钻,跟郑时龄讨论半天设计方案。
要么跑到董颜晟家里,两人对着《百年孤独》的译稿逐字推敲。
偶尔还钻进陈尚君新租的小屋,听他讲唐代文献里的趣事,一聊就是半宿。
他倒是清净了,可其他人急坏了。
贾植芳带着潘旭兰,找了整整一周,愣是没找着人。
最后实在没办法,直接杀到教室,把第一排的学生赶走,坐等许成军送上门来。
那几个被挤掉的学生敢怒不敢言——那可是贾植芳!
谁敢跟老先生抢座位?
———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有人想往讲台边挤,要签名,要问题,要跟许老师再说两句话。
可看见第一排那个小老头的脸色,一个个都缩了回去。
贾植芳没动,潘旭兰也没动。
许成军收拾好讲义,硬着头皮走过去,脸上堆出一个笑。
“贾老,潘老师,您二位怎么来了?”
贾植芳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成军同志,你这牌面倒是大,一般人可是找不到啊。”
许成军一脸无辜:“那不能!我每天都来上课么!这不就等着您来指导呢!”
贾植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潘旭兰在一旁打圆场:“成军,你那篇《人是目的》,我认真读了好几遍。写得确实好,有胆识,有深度。”
许成军连忙摆手:“潘教授您过誉了,我这内容浅薄——”
“内容浅薄?”贾植芳冷笑一声,“你这一随浅薄,整个学界都得跟着你转。你师兄章培横天天给你打嘴仗,你倒好,躲得比兔子还快。”
许成军讪讪地笑:“贾老,我不是躲您……我是躲那些想找我辩论的人。您知道,我这人嘴笨,说不过人家。”
贾植芳哼了一声:“你嘴笨?你踏马最笨?”
感情当年在日本不是你这个小崽子跳的最欢,感情在北大不是你在那高呼谁谁谁没未来????
潘旭兰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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