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出了教室,在走廊里找了个僻静角落。
贾植芳这才正色道:“成军,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你那篇文章,我看了,旭澜也看了。我们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
许成军点点头:“贾老请讲。”
贾植芳也不客气
“你这篇文章,讲‘人是目的,不是工具’。这个提法,在当前学界,是走在前面了。周杨他们那边正在讨论人道主义,你这一枪打出去,正好打在节骨眼上。”
他顿了顿。
“但我你冲得太猛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着你吗?那些你嘴里‘习惯了把文学当工具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许成军听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您二位到底干嘛来了?
潘旭兰接过话头:“成军,我在当代文学领域待了二十多年,看过的论争不计其数。你这篇文章,从学理上讲,立论稳妥,论证扎实,不是那种空喊口号的东西。但问题是,这个题目本身就敏感——‘人是目的’,这话是康德说的,是西方哲学的话。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么个题目,太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了。”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潘教授,您说的我明白,但是人该为自己的想法负责,我在这个位置,我有这样的思考,我该说要说,我批评圣伤痕文学、西方派如此,今天我依然如此。”
“你想当孤臣?”
许成军嗤笑。
“我只当我自己。”
“这些年,文学里写的人,有多少是真的?如果文学不能写真正的人,那文学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头,看着贾植芳。
“贾老,您当年研究胡丰,研究七月派,您最清楚——那些真正的好作品,哪一篇不是从人的真实感受里长出来的?”
贾植芳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那些真正的好作品,都是从人的真实感受里长出来的。可你知道,从真实感受里长出来的东西,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吗?”
许成军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要写?”
“要写。”
贾植芳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老人忽然笑了。
“好,你小子有种。”
他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放心写。出了问题,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
许成军愣了一下,鼻子却被这小老头这一下弄得有点酸。
“贾老……”
“行了,别煽情。”贾植芳摆摆手,“我今天来,本来想骂你,但是你这个样子对我胃口,就是想告诉你,你那篇文章,我和旭兰都支持。学界有些人,拿‘人道主义’当洪水猛兽,那是他们没读懂。你这篇,分寸把握得好,既有立场,又不偏激。好好写,别理那些闲言碎语。”
潘旭兰在旁边补充道:“成军,你这篇文章,我看是开了当代文学理论的一个新方向。以后要是有时间,咱们可以一起做点研究。”
许成军道谢。
贾植芳看他这样子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
转眼到了一九八一年底。
许成军那篇《人是目的》发表一周后,理论界的讨论终于开始发酵了。
最先冒泡的是京城几位老派评论家,在《文艺报》上写文章,不点名地批评“某些青年学者盲目搬用西方哲学概念,把人道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对立起来”。
文章措辞不算激烈,但意思很明显:你小子,悠着点。
紧接着,魔都本地的《文汇报》也掺和进来。
有个笔名叫“石丁”的作者写了篇《也谈“人是目的”》,开篇就说:“许成军同志的提法很新鲜,但我读了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文学作品当然要写人,但这个人,是抽象的‘人’,还是具体的、阶级的人?”
这话说得还算客气,但质疑的意思明明白白。
许成军看了,只是笑了笑,没吭声。
苏曼舒倒是比他急:“你怎么不回一篇?”
“回什么?”许成军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当天的报纸,“人家又没点名,我巴巴地跳出来认领,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曼舒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催了。
———
真正让许成军没想到的,是汪曾祺又打来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许成军正在翻译《百年孤独》,电话铃响了。
接起来,那头传来汪曾祺那口带着高邮味儿的老声:
“成军啊,吃饭了没有?”
许成军愣了愣,笑道:“汪老,吃了。您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看了你那篇文章。”汪曾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茶,“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许成军坐直了身子:“您说。”
“你那文章,写得是真好。”汪曾祺先夸了一句,“把人当人,这话我听了大半辈子,现在还有人当它是稀罕事。你能把它写出来,写明白,不容易。”
许成军没说话,等着下文。
果然,汪曾祺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成军啊,你有没有想过,这文章发出去,谁最高兴?”
许成军愣了一下。
“那些想把文学引到别处去的人。”
汪曾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写‘人是目的’,他们就敢写‘人是一切’。你写文学要回归人本身,他们就敢说‘文学就是为个人服务的’。你这边刚站稳,他们那边就能把你的话歪到天边去。”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汪老,您说的我明白。可我不能因为怕人歪曲,就不说该说的话。”
汪曾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年轻,有锐气,该冲的时候要冲。可也得防着点,别让人当枪使。你看尧唐先生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许成军懂了。
“谢谢您。”他说,“您的话,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许成军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汪曾祺是为他好。
那位老先生一辈子温和冲淡,最怕的就是“锋芒太露,人人喊打”。
可许成军不是汪曾祺,他走的这条路,注定要迎着风走。
———
比汪曾祺更激烈的批评,来自一个叫“方正”的评论家。
方正当时在《文学评论》当编辑,算是体制内的人。
他在《光明日报》上发表文章,题目就叫《评一种危险的倾向》。
文章直接点了许成军的名,说他的“人是目的”论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翻版”,“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中找不到任何根据”。
文章最后一段写得尤其狠:
“许成军同志近年来的创作和理论,一直处于风口浪尖。这本身不是坏事。但我们需要警惕的是,当一个作家过度沉迷于‘人’的抽象概念时,他就容易忘记‘人’的具体性、阶级性、历史性。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的文学将失去方向。”
这篇文章一出,学界哗然。
支持许成军的人立刻跳出来反驳。
潘旭兰在《文汇报》上写了篇文章,题目很温和,叫《也谈“人”的问题》,但内容一点不温和。
他引经据典,从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到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逐条反驳方正的论点,最后得出结论:
“把人当作目的,恰恰是马克思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把这一点当作‘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来批判,才是真正的理论混乱。”
贾植芳没写文章,但他在一次系里的座谈会上公开说:“有些人啊,读了几本马列的书,就以为自己是理论权威了。许成军那篇文章,我从头读到尾,没有一句话是错的。如果这也能批,那我们的理论工作还做什么?”
这话传出去,方正那边气得够呛,但又不好说什么——贾植芳是胡丰案里熬过来的人,论资历、论辈分,他方正连提鞋都不配。
———
就在这场争论如火如荼的时候,另一件大事悄然而至。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日,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评选结果公布。
许成军的《谷仓》,赫然在列。
评委会的评语写得很详细:
“《谷仓》以1978年安徽农村为背景,通过一个生产队保管员与一座谷仓的故事,深刻反映了农村改革前夕的时代脉动。作品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许老栓这一人物形象,他守着集体粮仓,却在仓壁上偷偷记下漏麦的斤两;他不敢公开支持儿子搞‘包干到户’,却暗中把仓底的麦种留给他。这种矛盾、犹豫、最终选择支持改革的心路历程,恰是中国亿万农民在那个时代的精神写照。
作品最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简单地图解政策,而是通过活生生的人物和细节,写出了历史的必然。
许老栓熔钥匙铸犁铧的结尾,是那个时代最有力的象征——旧的秩序在消亡,新的希望在生长。
特授予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
这个评语,等于给《谷仓》盖了章。
同时也等于给许成军这些年的创作路线,盖了章。
消息传到复旦的那天,许成军正在上课。
下课铃响,他刚走出教室,就被一群学生围住了。
“许老师!您得奖了!”
“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谷仓》!”
许成军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知道《谷仓》早晚会得奖,但没想到是这个节骨眼。
这是他的来时路啊!
在1981年的当下,《谷仓》的意义不止于此。
———
晚上回到家,苏曼舒已经把报纸摊在桌上等他。
《人民日报》第三版,豆腐块大小的消息:《一九八一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评选揭晓》。
名单里,“许成军《谷仓》”几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苏曼舒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高兴不?”
许成军点点头:“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笑过了。”他坐下来,拿起报纸又看了一眼,“在教室里就笑过了。”
苏曼舒不信,凑过来仔细打量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
“你其实是在想别的事吧?”
许成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放下报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在想,王奎老汉要是知道我得奖了,会说什么。”
苏曼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肯定会说,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