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剑庆挂断电话的时候,神色复杂。
许成军这个逼装的他认了了。
短短两周时间,刊载《致胜》的《人民文学》增刊已经加印了第二次了,印量达到了惊人的60万份,创下了《人民文学》有史以来的最高记录。
这只是一份增刊啊!
据新华书店发行所同志的反馈,这一期杂志的销量从爆发之后就一路走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他们大胆预测,哪怕翻一倍,120万份,也依旧不是这一期《人民文学》的终点。
想到这里,刘剑庆不敢相信的摇了摇头。
《人民文学》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
电话刚挂,许成军一回头,正撞上苏曼舒的目光。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许成军被她看得发毛,低头看看自己,又摸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苏曼舒没说话,还是盯着他看。
许成军莫名其妙,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百年孤独》继续翻。
可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盯得他后背发痒。
他终于忍不住了,放下书,转过头。
“干嘛这么看着我?”
苏曼舒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料到什么?”
“装傻充愣!”
苏曼舒轻轻哼了一声。
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这人看着云淡风轻,心里头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他那双眼睛,看事情总能比别人早看三步。
这回《致胜》火成这样,把之前那些骂他的声音全压下去了,要说他一点没预料,她可不信。
“就是那些骂你的文章,最近都没声音了。”
她顿了顿,眼神更笃定了几分,“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致胜》会火,用新作品的影响力压制那些批评声?”
许成军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你当我是诸葛亮啊?”他摊开手,一脸无辜,“小说火不火,是读者们说了算的。之前他们骂了那么长时间,兴许是骂累了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才不信!”
苏曼舒撇撇嘴,扭过头去不理他,但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她其实并不真的需要答案。
她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看着他被人夸,看着他的作品被那么多人喜欢,看着那些曾经咄咄逼人的批评声在这股热潮面前偃旗息鼓。
这就够了。
许成军倒是猜到几分苏曼舒的想法,她江南淑女归淑女,但也是个慕强的性子。
兴许此时已经——
———
下午,许成军难得去了趟浪潮文学社。
说起来他这个社长当得实在不怎么称职,自从《百年孤独》的翻译进入攻坚阶段,加上每周要备课上课,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踏进文学社的门了。
刚一进门,就听见林一民那大嗓门响起来:
“哟!稀客啊!看看这是谁来了?”
一时间,整个屋子像是炸了锅。
“呀!社长!”
“嘿!许教授!”
“社长社长,这回带好吃的没有?”
七八个人乌拉拉围上来,有他认识的许得民、徐芊,也有几张新面孔——大概是最近新加入的社员。
许成军被围在中间,一边笑着摆手一边往里走。
看着那些在桌子前忙忙碌碌的身影,看着桌上堆得小山似的稿件、校样、信件,他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愧疚。
浪潮文学社这块招牌,最大的便宜是他占的——社长是他,名头是他,以后出版社成立,主编也是他。
可活儿呢?全是这帮年轻人在干。
他这甩手掌柜,当得确实有点过分。
然而这愧疚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许得民第一个开炮:“社长,您还记得自己有个文学社呐?”
徐芊紧接着跟上:“得民你这话说的,社长怎么能忘?人家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就是帷幄离得有点远,千里外头待着呢。”
“对对对,”林一民在一旁帮腔,“人家这叫‘垂拱而治’,懂不懂?咱们忙死,社长闲死,这叫境界。”
许成军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直乐,刚才那点愧疚烟消云散。
我愧疚个蛋!
他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行行行,你们继续,我听着。”
众人又声讨了一阵,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就没了兴致,各自回去干活了。
许成军跟林一民聊了一会儿,问了问和译文出版社的合作进度。
林一民说还算顺利,合同的事基本敲定,就等着明年正式挂牌了。
许成军点点头,没再多问。
具体的活儿有朱邦薇师姐盯着,他放心。
反正他已经去信给谌容、甄凭奥、蒋子龙那帮人了,都是文坛上响当当的名字,到时候一人支援一篇作品,浪潮出版社的开局就不用愁了。
尤其是王盟和蒋子龙,他在信里一点儿没客气:你们的作品,得给我选选!别拿应付差事的糊弄我!
———
聊着聊着,许成军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四下看了看,问林一民:“哎,楚楠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楚楠?
这名字怎么念起来怪怪的?
他看了看众人,发现大家表情如常,他也不动声色。
林一民却是一个大白眼翻过来:
“楚楠同志?今年夏天就毕业啦!”
许成军脑袋一空,愣在那里。
王楚楠……毕业了?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王楚楠和苏曼舒是一届的,七七年入学,今年正好毕业。
这事他给忘得干干净净。
“她去哪了?”
林一民看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怕你忙,没跟你说。分配去了市对外贸易局——她自己选的,说想去那儿。”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
对外贸易局。
挺好的单位,倒也正合适她。
“她走之前还说了,”林一民接着说,“等浪潮以后真办起来了,要是工作需要,她愿意回来。就是……”
他顿了顿,看着许成军,嘴角扯出一个笑。
“就是你这大忙人把人家给忘了,不知道人家还愿不愿意了。”
许成军讪讪地笑了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当初在复旦图书馆门口,那个叱咤风云的校学生会副主席把因为他的《试衣镜》,选择跟着进了浪潮。
后来加入文学社,跑前跑后,帮着整理稿件、联系印刷厂、跟出版社谈判,说起来比林一民甚至承担的任务还要重。
去年还想着竞争主席,但是成也浪潮,败也浪潮,你管着浪潮那么大摊子,还想当主席!
没门!
他这社长当得潇洒,可人家在背后干了多少活儿,他其实心里有数。
“愿意来好,”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愿意来……好啊。”
只要人还在,总有机会补偿的,
林一民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人是目的》在《致胜》的热潮遮掩下,虽然没有大范围地进入普通读者的视野,但在全中国搞理论研究的人以及作家们中间,已经被翻来覆去研究了个遍。
这文章说白了,就是在八十年代初的理论界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所有人都隐隐约约意识到,文学变了,哲学变了,世界变了。
伤痕文学把人从神坛上拉下来,反思文学把人从历史里拽出来,可人到底是什么?
人应该是什么?
没有人能说清楚。
许成军说了。
他用康德的话,用马克思主义的话,用他自己对王奎老汉、对那些沉默的普通人的理解,说清楚了。
大家忽然明白,原来这些年写的东西、想的问题,背后藏着这么一条脉络。
原来文学要往哪儿走,哲学要往哪儿走,是有路标的。
可明白归明白,要怎么解释?
要用什么理论去说明?
大多数人还是懵的。
就像身处激流之中,能感觉到水在动,却看不清流向。
非要说的话,大抵是“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那种恍惚——
日子在变,时代在变,可身在其中的自己,有时候反而最看不清。
———
保守派自然是疯狂抵制的。
———
这场面,许成军倒也熟悉。
每次出现新的理论、新的想法,这些人大抵都是如此的。
当年钱古融提出“文学是人学”,他们这样批;后来王盟搞意识流,他们也这样批;再后来刘再复讲“文学的主体性”,他们还是这样批。
批来批去,那些被批的东西,最后都进了文学史。
他们自己呢?
许成军懒得想。
———
而在另一边,大学生们却是如痴如醉。
北大中文系的学生们,把《人是目的》全文抄下来,贴在宿舍墙上,每天睡前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