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舒翻着随手记下的名单,一个个念:
“《人到中年》、《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天云山传奇》、《犯人李铜钟的故事》、《蝴蝶》。”
她念完,抬头看着许成军。
“六个一等奖,你是其中一个。”
许成军端着面碗,站在厨房门口。
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名字的分量。
谌蓉的《人到中年》,写那个眼科大夫陆文婷,累死在工作岗位上,当年读哭了一代人。
叶魏林的《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潇水上的放排人,那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喷薄欲出。
鲁燕周的《天云山传奇》,反思文学的开山之作,把那段历史端到台面上让人看。
张易弓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一个大队支书为了不让乡亲们饿死,带头抢粮库,被判了刑,最后死在牢里。
王盟的《蝴蝶》,意识流,写那个老干部张思远,在官场沉浮里丢了魂,又找魂。
这五篇,随便拎出一篇来,都是能进文学史的东西。
《谷仓》跟它们放在一起,怎么比?
说实话,《谷仓》的文学性,作为他的第一篇中篇小说,也是除了《致胜》和《八音盒》之外的唯一一篇中篇——确实是相对逊色些。
跟谌蓉那种贴着人物写的细腻,跟王盟那种天马行空的结构,跟张依弓那种直刺人心的力量,都没法比。
即使借了改开的东风,借了包产到户的东风,也不为过。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会儿农村改革刚拉开序幕,小岗村的事迹传遍全国,安徽又是发源地。
《谷仓》写一个生产队保管员,守着集体粮仓,偷偷在墙上记漏麦的斤两,最后把仓库的钥匙熔了,铸成犁铧——这篇东西,赶上的时候太好了。
评委会的评语他也看了,说的是“深刻反映了农村改革前夕的时代脉动”,说的是“通过活生生的人物和细节写出了历史的必然”。
说白了,就是题材对了。
许成军把面吃了,把碗洗了,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这就是深蓝的力量!
如果《谷仓》晚写两年,等农村题材铺天盖地的时候再出来,能不能得奖就两说了。
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偏偏就是他。
他想起周明当年拍着桌子说“我保这稿子不改”,想起刘干事的言词凿凿,想起那些在煤油灯下一遍遍改稿子的晚上。
那些时候,他本以为就是一篇敲开文学世界大门的稿子。
他只是想把那个许老栓写出来,与这个世界对话,把前世那点笔锋用一用。
现在得了奖,倒要反过来琢磨“配不配”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打开《百年孤独》的译稿,继续往下翻。
管它配不配呢。
该写的,还得写。
许成军获奖的消息,让那些批评他的人暂时安静了几天。
但只是几天。
刚过年关,《文艺报》又发了一篇署名“石丁”的文章,题目叫《从〈谷仓〉到“人是目的”——许成军创作道路的得与失》。
这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先知道了许成军获奖的消息,提前写了个稿子,倒是借了东风。
文章先夸了《谷仓》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许成军后来的创作“理论先行”,《人是目的》更是“从创作走向空谈”。
文章最后写道:
“许成军同志是一个有才华的作家,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们希望他能把才华更多地用在创作上,而不是热衷于抛出一个个吓人的理论命题。文学终究要靠作品说话,而不是靠口号。”
这篇文章,表面上是“规劝”,实际上是“敲打”。
许成军看了,只是笑笑。
苏曼舒忍不住问:“你就不生气?”
“生气干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家夸我《谷仓》写得好,这是实话。说我理论先行,这也是实话。至于后面那些话,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又不靠他们吃饭。”
苏曼舒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逗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
许成军放下杯子,“年底了,事儿多着呢。翻译、备课、还要准备下一篇文章,哪有功夫跟这帮人置气?”
说着话,一晃就是一大天过去。
那天兴许是觉得许成军心情不太好,加上看着他得了奖,苏曼舒心里也高兴。
许成军连发誓带耍赖,软磨硬泡了好一阵,她终于红着脸点了头,答应留下过夜。
虽说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早就不介意与这么个人同眠共枕,但心里总还揣着那么一点儿仪式感——把最完整的那一夜,留到大婚的时候。
这念头她没说出口,许成军也猜得到。
八一年的冬夜,哪怕是魔都前面也冷得不行。
周围的住户早早就熄了灯,黑漆漆的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没了声息。
那个年代,人们的夜间娱乐少得可怜,天一黑,除了睡觉,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许成军坐在书桌前,对着《百年孤独》的译稿发呆。
他其实没在翻译。
获奖的事,王奎老汉的事,《人是目的》引来的那些议论,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理不清,也甩不掉。
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手柔若无骨,带着一点凉意,像狗尾巴草一样挠着他的心尖。
“还在想那些事呐?”苏曼舒的声音软软的,透着关切。
许成军回过神,握住她的手:“还好,他们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真的假的?”
“真的不能再真。”
苏曼舒不信。
王奎的信、《人是目的》的风波,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寻常人难受好几天的。
许成军忽然笑了,握着她的手往下挪了挪。
“真啊,没看我这手放哪了么?”
苏曼舒一愣,随即脸颊腾地烧起来,抽手就要打他:“喂喂喂!许成军!我好心劝你的!”
许成军没躲,反而一伸手把她揽了过来。
苏曼舒跌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他低声说:
“放心吧,你男人什么器量,你还不知道?”
那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却又认真得很。
苏曼舒愣了愣,不挣扎了。
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皂角香,心里那点担忧,不知不觉就散了。
可她刚放松下来,就觉着一阵火热逼近。
许成军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热气喷在耳边,痒痒的。
“你……”
苏曼舒心跳漏了一拍,用手抵住他的胸膛,“你还没给我仪式呢!你收敛一点!”
“马上就是合法夫妻了。”
许成军说了一句,手臂收紧,一个翻身就想把她压倒在床上。
然后——
“嘎吱——!!!”
身下的铁架子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杀猪,又像谁在用锯子锯钢管。
别说两堵墙,恐怕隔三条弄堂都能听见。
许成军整个人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半压不压的姿势,像被点了穴,半天没动弹。
苏曼舒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成军低头看了看那张老旧的铁架床,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这床……是吃唢呐长大的吧?”
苏曼舒笑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许成军一脸怨念地翻身下来,坐在床沿上,对着那张“铁架子叛徒”怒目而视。
苏曼舒笑够了,撑着身子坐起来,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你还敢不敢?”
许成军回头瞪她一眼。
他哼了一声,忽然又笑了。
“等着。”
他说,“回头咱们搬到武康路去,我选张好床。实木的,红木的,怎么摇都没声的。”
苏曼舒脸又红了,轻啐一口:“谁跟你摇!”
许成军嘿嘿一笑,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上课呢。”
苏曼舒点点头,钻进被窝里。
许成军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苏曼舒忽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