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不多,几趟就搬完了。
林一民带着几个学生,把家具按许成军说的位置摆好。
书柜靠墙,书桌临窗,餐桌在餐厅中央。
苏曼舒指挥着他们挪来挪去,一会儿嫌偏了,一会儿嫌歪了,几个小伙子累得满头汗,却一句怨言没有。
苏连城和沈玉茹早就到了,本想着做几个菜招待帮忙的同事。
结果一看这阵势——呼啦啦来了一群学生,七八个人,个个满头大汗。
沈玉茹有点慌,悄悄扯了扯苏曼舒的袖子:“曼舒,这么多人,咱们准备的菜不够啊。”
苏曼舒也犯了难。
许成军听见了,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那些学生们忙了一上午,一个个脸都红了,额头上冒着热气,却没一个人喊累喊饿。
有几个还蹲在地上,帮着他整理那些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
这能真让人家回去呀~
他许半城的名声往哪搁!
“晓梅!”他喊了一声。
许晓梅从二楼探出头:“哥,咋啦?”
“你跟林一民骑车去福州,找那家‘南来顺’的铺子,跟他们说,要三个铜锅,十斤羊肉片,粉丝、白菜、冻豆腐,该要的要全!”
许晓梅眼睛一亮:“真的?吃涮羊肉?”
“快去!”
许晓梅噌噌噌跑下楼,跨上自行车,一溜烟就没了影。
许成军转回院子里,冲那些学生们喊:“都别走啊!今天谁走我跟谁急!留下来,涮羊肉!”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诶呀?许老师请客?”
“涮羊肉!那可是好东西!”
“我一年没吃着羊肉了!”
许得民引言怪气:“许老师,您这刚搬家就请客,太破费了吧?”
许成军笑骂:“少废话!帮了一上午忙,还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
章培横在旁边捋着胡子笑:“成军说得对,这顿该请。你们这几个,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
不多会儿,许晓梅蹬着车回来了。
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包袱,里头是三个黄铜火锅,锃光瓦亮的。
车筐里塞着几包羊肉片,用油纸包着,还冒着冷气——那是从冰库里现取的。
学生们七手八脚把东西搬进厨房。
沈玉茹接过去,开始张罗。
苏曼舒帮着洗菜切菜,许晓梅跑前跑后端盘子。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水烧开了,铜锅端上桌,炭火红彤彤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羊肉片往锅里一涮,变色就捞出来,蘸着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调好的小料,往嘴里一送——
“好吃!”
“香!”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几个学生狼吞虎咽,筷子使得飞快。
陈商君斯文些,但也没闲着,一盘羊肉下去,大半进了他的碗。
章培横夹了一筷子粉丝,慢悠悠地嚼着,忽然感慨起来:
“成军啊,你这房子,这顿饭,真是……啧啧。”
黄霖接话:“怎么,老章,眼红了?”
“眼红什么?”
章培横瞪他一眼,“我是说,成军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从凤阳插队,到考上复旦,到当副教授,到现在住上这洋房——这才几年?”
“不是,他不容易?”
“咳咳!”
“不说那个!”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
“来,敬成军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许成军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章培横、黄霖、朱邦薇、陈商君、游汝杰,还有林一民他们几个学生,还有父母、岳父母,还有曼舒和晓梅。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人生七十古来稀,啊不是——
是笑享亲朋岁岁,春酒庆团圆。
“谢谢。”
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大家。”
他一仰头,干了。
众人也都干了杯,有人往杯里续着黄酒,有人从搪瓷盆里又夹了块白切肉。
炉子上坐着水,铝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林一民几个学生挤在门边站着,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劳动手套。
“复旦诗痴”许得民把筷子一拍,提起酒杯:“社长,这大喜的日子,作为青年一辈诗人的代表人物,你得有表示啊!”
“对对对,来一首!”几个学生跟着起哄。
许成军也是高兴,沉吟一下,起身从五斗橱上拿过一本《诗刊》,翻到空白页,又从中山装口袋里抽出钢笔。
脑子里回响着这几年——凤阳的土路,复旦九舍的楼道,此刻窗外武康路的梧桐。
他低头写了一会儿,不大一会,一首小诗落在那页泛黄的纸边。
许得民眼尖,一把抢过来,清了清嗓子:
“《迁徙之书》
所有地址终将重逢,
松花江与滇池在搬迁号子里相认。
这个浸透汗水的午后忽然变得透明,
1982年的榉木衣箱装满天空。
即使拆下门牌,
每道门都通往同一个月亮。
许成军作于1982年1月搬家后”
屋里安静了两秒。
游汝杰推了推眼镜,又把那几行诗默念了一遍。
陈商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忘了要喝。
朱邦薇轻轻“呀”了一声。
章培横无奈地和黄霖对视一眼,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那眼神分明在说:天才的世界,你懂么?
黄霖一口闷了杯中酒,闷声道:“我特么哪懂啊!”
许得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怪叫:“不行啊!你怎么能就这么写出这样的诗!许成军啊许成军,你不是人!”
许成军摊摊手:“你让我写的啊!”
“我没让你写这么好!”
林一民带着几个学生坐的远,这才回过神来,互相看看,都笑了起来。
林一民小声跟旁边人说:“这以后要是选进诗选,咱们也算是当事人了吧?就跟永和九年那次兰亭雅集似的。”
“你还想上《兰亭集序》呢?”旁边人捶他。
屋里笑成一团。
炉子上的水开了,哨声长长地响起来。
曼舒起身去提壶,路过许成军身边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来来来,敬许教授!”许得民又举起杯,“敬这诗,敬这房子,敬咱们今天能聚在这儿!”
“敬许教授!”
“敬搬家!”
“敬1982!”
———
饭后,学生们帮着收拾了碗筷,才陆续告辞。
林一民临走时,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那栋灯火通明的小洋楼。
“许老师,”他忽然喊了一声,“这房子真不错!”
许成军站在门口,笑着冲他挥挥手。
“以后常来!”
林一民骑上车,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有的是机会!”
“靠!”
许成军转过身,看见苏曼舒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
“累不累?”她问。
许成军摇摇头。
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还记得秋天第一次走进这栋破败的老洋房时的样子。
那时候院子里长满了草,墙上爬满了藤,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
郑时龄问他想装成什么样,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它终于像个家了。
他握紧了苏曼舒的手。
“走吧,进去。”他说,“外头冷。”
———
傍晚的时候,朱东润来了。
老先生是坐着章培横的自行车后座来的。
章培横骑得慢,一路小心,生怕颠着先生。
朱东润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把这栋小洋房从上到下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看。
然后他走进屋里,一间一间地看。客厅、餐厅、厨房、浴室,然后上楼,看卧室,最后站在二楼的书房里。
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荡荡的书架上。
朱东润伸出手,摸了摸书架的木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房子好。这书房,更好。”
他转过头,看着许成军,眼角带着笑意。
“成军,好好写。这么多书架,够你装一辈子了。”
许成军看着先生那张清癯的脸,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忽然鼻子一酸。
“先生,您放心。”他说,“我一定好好写。”
朱东润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
傍晚,客人们陆续散了。
许成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他们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里。
苏曼舒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说:
“想起在许家屯的时候,那间土坯房,一下雨就漏。赵刚拿盆接着,叮叮当当的,像音乐。”
苏曼舒笑了。
“现在呢?”
许成军也笑了。
“现在挺好。”
他转过头,看着苏曼舒。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温的,柔柔的。
“以后会更好。”他说。
远处,不知谁家也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隐隐约约传来。
快过年了。
许成军帮着苏曼舒又收拾了一会儿屋子,零零碎碎的活计,擦擦这儿,摆摆那儿,倒也干得顺手。
外头陆续来了几拨邻居,都是武康路这条弄堂里的老住户。
对门那位穿棉袄的老太太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八宝饭,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许教授,乔迁之喜,尝尝阿姨的手艺,糯米是自己浸的,豆沙是自己熬的,上海滩独一份!”
隔壁院子那个中年男人拎着一瓶七宝大曲,也不多话,往门槛上一放:“自家喝的,不金贵,暖和暖和。”
还有一对年轻夫妻,捧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六个红鸡蛋,女人有些不好意思:“按老规矩,讨个吉利。”
苏曼舒笑着接过来,嘴里说着“太客气了”,转身就去厨房回礼。
八宝饭收了,得回一包大白兔奶糖;七宝大曲收了,得回一条前门烟;红鸡蛋收了,得回一对印着喜字的毛巾。
老上海人的规矩,礼尚往来,人情世故,一点不能差。
许成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里忙外。
苏曼舒一边往邻居手里塞东西,一边点头:“今年叔叔阿姨确定了从安徽来上海了?”
“确定了,也是你好说歹说。”
“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他们自己在安徽也是冷冷清清的,来上海还能多呆呆,住住新房子。”
许成军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他们呀,舍不得那两间老房子,怕一走就遭了贼,怕回来屋里潮了,怕炉子灭了把水管冻裂。别看咱妈平时跟我大伯他们最不对付,动不动就骂,但其实这人最是传统。老话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苏曼舒送走最后一拨邻居,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女人传统不好咯?”
许成军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好,好,传统好!世上只有妈妈好——”
“那我不好咯?”
苏曼舒故意板起脸,眼里却藏着狡黠的光。
许成军乐了,凑过去揽住她的腰。
“奶奶也好~”
“啥?”
“咳咳…”
“你呀,”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第二吧。”
苏曼舒鼻子一皱,作势要打他:“那你也第二!”
“行行行,咱俩并列第二。”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躲了躲,没躲开。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箍着她的腰不撒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屋里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曼舒轻声问:
“你大哥,今年能回来么?”
许成军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回不来。前两天刚收到信,说是正值中越边境法卡山、扣林山那边在打仗,前线军官基本都不能回家过年。他这个营长啊,要守着那山头过年了。”
他顿了顿。
“妈估计又得担心得睡不着觉。”
苏曼舒轻轻握住他的手。
———
许建军给他写的信,和给父母写的信,是两样的。
给父母的信,永远是那几句话:身体好,工作顺利,伙食不错,不要挂念。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像一份标准的平安报。
给他的信,偶尔会多说几句真的。
上次来信是去年十一月,信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5月5日收复了法卡山”。
就这么几个字,一句多的解释都没有。
但许成军知道。
他读过那段历史。
1981年5月5日,桂西边防部队对占领法卡山的越军实施反击,当日收复主峰。但收复只是开始,尔后的战斗转入保卫法卡山的拉锯战。
当日、10日、16日、19日、6月7日,猴子一次次反扑,一次次被击退。
桂西边防三师九团二营,在法卡山上激战57天,牺牲154人,负伤106人。
春城军区十四军四十二师在扣林山方向作战66天,伤亡415人,其中牺牲102人。
法卡山英雄营。
扣林山战斗英雄营。
那些名字,后来都写进了军史。
而许建军的营,就在那片阵地上。
这次的信,许成军收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信比往常沉厚。
开头仍是那些家常话:近来部队整训繁忙,伙食尚可,天也渐渐转凉了。
中间写道:听说你评上了副教授,还新写了小说,娘来信念叨了好几回,我心里也跟着欢喜。老许家总算出了个文化人,你是真比哥有出息。
可到了最后一段,许建军的笔锋忽然重了许多,一笔一画都像是狠狠摁在纸上:
“成军,哥这辈子,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你要好好活着,替哥守着咱老许家,替哥照看好爹娘。你写的那些东西,哥没来得及细看,可旁人都说好,那就好。哥没什么大文化,但哥明白,写书是正经事,是积德的事。”
信末还有一句,被墨团狠狠涂掉,黑糊糊一片,再也辨不清字迹。
许成军对着那团墨迹,怔怔看了许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句话是什么。
他也比谁都明白,许建军写下这封信时,兴许抱了一去不回的想法。
“唉——”
他轻轻叹了一声,将信仔细折好,慢慢放回了抽屉深处。
———
一九八二年一月一日,桂西边境,法卡山阵地。
许建军蹲在猫耳洞里,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正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洞外,雾很大。
法卡山的冬天就是这个样子,湿冷湿冷的,雾从早到晚散不掉,十米开外就看不见人影。
猫耳洞里更潮,被子永远是湿漉漉的,铺板下面垫着油毡,隔不住从地底下往上渗的水。
空气里是一股霉味,混着硝烟味、汗味,还有压缩干粮那股子说不出来的酸性。
“三营长!”
洞口有人喊。
许建军抬起头,看见团部通讯连的一个战士猫着腰钻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家书。”
许建军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是父亲的。
他沉默了几秒,把信塞进怀里。
“不看了?”通讯战士愣了一下。
“马上就到咱们轮换上去。”许建军指了指洞外,“这会儿看了还惦念,回来再说。”
通讯战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建军把那封信又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解开军装的风纪扣,把信贴着胸口,塞进内层那个缝着红布的小口袋里。
那是他娘临行前给他缝的,说是护身符,要他贴身带着,别丢了。
通讯战士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喉咙动了动:
“保重,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