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军抬起头,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表情——有担心,有敬畏,有几分不忍,还有那种面对生死时才有的沉默。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老连长的。
“放心。”许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了身后那些老百姓,咱们也得活着回来。”
通讯战士点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猫着腰钻出了猫耳洞,消失在浓雾里。
———
傍晚时分,许建军带着几个连长在战壕里巡查。
阵地上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浓雾渐渐散了,能看见对面山头越军工事的轮廓。
望远镜里,那些人影影影绰绰的,也在动,也在往这边看。
二连长吕同跟在许建军身后,忽然说:
“营长,听说你弟弟写了本小说,叫《致胜》,在全军都传开了?”
许建军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是嘛?我还没来得及看。”
“可不!”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战士凑过来,是四连的兵,叫吴麻子,河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俺们连指导员前天还念来着,念到那个女娃娃抽筋了也不下场,俺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听得眼眶都热了。营长,恁弟弟写的真好!”
许建军看了他一眼。
吴麻子这人,平时看着有点怂。
训练的时候,别人练投弹,他扔二十米就龇牙咧嘴说胳膊疼。
夜里站岗,有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
连长没少骂他:吴麻子,你小子就这点出息?打仗时候第一个跑的就是你!
可每次骂完,吴麻子就嘿嘿一笑,该干嘛干嘛,也不恼。
“营长的弟弟嘛,肯定行!”二连长吕同接过话头,“老许家还能出孬种?”
吴麻子点头如捣蒜:“那是那是!俺大字不识几个,但俺知道,能写书的都是能人!教授,那是教授!恁知道啥叫教授不?”
旁边另一个战士逗他:“吴麻子,你知道?”
吴麻子挠挠头,憨憨地笑:“俺不知道,俺就知道牛逼!”
几个人都乐了。
“哎,对了,”二连长忽然想起什么,朝四连长那边努努嘴,“朱连今儿怎么这么安静?平时早就扯着嗓子骂娘了。”
许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四连长朱大勇蹲在战壕拐角处,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身边蹲着几个四连的兵,也都沉默着。
许建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空气里有一种细微的震颤,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那是炮。
“妈的!”许建军猛地吼出来,“敌袭!隐蔽!”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就砸在了阵地前方三十米的地方。
“轰!”
泥土混合着弹片呼啸而起,劈头盖脸砸下来。
整个阵地瞬间炸了锅。
“进入阵地!进入阵地!”连长们的吼声此起彼伏。
“娘的!赶上元旦也不消停!”二连长骂了一句,猫着腰就往自己的位置跑。
——
炮火越来越密集。
这是越军的老套路,先炮火覆盖,然后步兵冲锋。
法卡山这几个月,这种场面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许建军蹲在掩体里,通过对讲机指挥各连。
“二连,报位置!”
“二连就位!”
“四连!”
“四连就位!”
炮火稍歇的那一刻,许建军猛地站起来。
“全营注意!准备接敌!”
话音刚落,阵地前方传来喊杀声。
越军的步兵,黑压压的一片,正往山上冲。
“打!”
机枪响了,步枪响了,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往下扔。
许建军端着望远镜,死死盯着战局。越军这次来势很猛,至少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分三路往上扑。
“二连,火力压制左边!四连,右边交给你!”
“四连明白!”
——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许建军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吴麻子。
他蹲在战壕角落里,抱着步枪,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牙关咬得咯咯响,脸上全是汗。
“吴麻子!”许建军吼了一声,“站起来!打!”
吴麻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恐惧。
那种恐惧,许建军见过很多次——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都是这个眼神。
可吴麻子不是新兵,他来法卡山三个月了。
三个月,他还是怕。
“营长……”吴麻子的声音发颤,“俺……俺……”
许建军来不及再管他。
越军已经冲到阵地前沿,他端起枪,投入战斗。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吴麻子还是没开枪。
他就那么缩在角落里,抱着枪,浑身发抖。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从他身边冲过去,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手榴弹在远处炸开。
“草!”有人骂了一句,“吴麻子你他妈倒是打啊!”
吴麻子没动。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些冲上来的越军。
他看见二连的一个战士倒下了,看见四连的机枪手被弹片削中,看见有人喊卫生员,看见血溅在战壕壁上。
他还是没动。
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变。
不是恐惧消失了,是另一种东西在恐惧底下慢慢升起来。
那东西叫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
然后,一颗手榴弹落进了战壕。
就落在吴麻子身边两米远的地方。
滋滋冒烟。
周围有三个人。
一个是刚补到四连不到一个月的新兵周建国,四川人,十九岁,正在换弹夹。
一个是二连的老兵李长河,正在瞄准。
还有一个是卫生员小马,正蹲着给伤员包扎。
他们都没看见那颗手榴弹。
吴麻子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落下来,看见它在地上滚了两圈,看见烟从里面冒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怕。
他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那个刚才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一枪都没开的吴麻子,忽然站起来了。
他冲过去。
冲到那颗手榴弹前面。
扑下去。
用整个身子盖住它。
“轰——”
一声闷响。
吴麻子的身体被气浪掀起来,又落下去。
血溅开来,溅在周建国脸上,溅在李长河身上,溅在战壕壁上。
三个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建国脸上的血还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忽然明白过来。
“麻子哥——!!!”
“……建国……”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在。”
“……俺……俺不是孬种……”
“你不是——你不是——你是英雄。”
吴麻子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告诉俺妈……告诉俺媳妇……俺麻子……是英雄……”
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
许建军听见那一声喊,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吴麻子趴在战壕里,身下一滩血,还在往外淌。
他看见周建国跪在他旁边,想把他翻过来,又不敢动。
他看见李长河呆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什么都看见了。
可他来不及过去。
战斗还在继续。
越军还在往上冲。
他是指挥官,他得在这里,他得守住。
他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下达命令。
“二连,顶住!四连,补上去!”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可握着望远镜的手,抖了一下。
———
战斗结束后,许建军走过去。
吴麻子已经被抬到一边,身上盖着一件军装。
许建军掀开那件军装,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许建军蹲下来,看着这张脸。
他想起这小子刚来的时候,投弹扔不远,被连长骂得狗血淋头。
他嘿嘿笑,说“俺不是不想扔远,是俺胳膊有旧伤”。
他想起这小子夜里站岗,一只野狗窜过去,他嗷一嗓子把子弹都顶上膛了,差点走火。
连长气得踢他两脚,他还是嘿嘿笑。
他想起这小子每次挨骂,都是那个表情——憨憨的,有点怂,但从来不记仇。
他想起刚才,那颗手榴弹落下来的时候,这小子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一枪都没开。
可就是这个人,在那一瞬间,站起来了。
许建军伸手,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
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太多了,身边不断补充新员,也意味着总有老人牺牲。
吴麻子这个连最早是他待的,他是副连长。
他有个最好的兄弟,最好的兵也像今天这样——
他叫黄思远。
“吴麻子,”他说,声音很低,“你不是孬种。”
他顿了顿。
“你是英雄。”
许建军站起来,看着那张已经平静的脸,沉默了很久。
吕同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建军忽然开口:
“他的档案在哪儿?”
“在连部。”
“查一下他家是哪儿的。回头咱们去看看。”
吕同点点头。
许建军转身,往自己的指挥位置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吴麻子一眼。
那个方向,担架正被抬着,消失在浓雾里。
———
战斗还没有结束。
越军只是暂时撤退,天亮之前,他们很可能还会再来。
许建军回到指挥位置,开始布置夜间的警戒。
“二连,前出两个潜伏哨。四连,守住主要方向。炮排,把炮弹备好,随时准备打照明弹。”
“明白!”
他闭上眼睛,靠着土壁,一动不动。
吕同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壶水。
许建军没接。
“营长,”吕同说,“你歇会儿,我来盯着。”
许建军摇摇头。
“不用。”
“今天那个新兵,叫周什么来着?”
“周建国。”
“周建国。”许建军点点头,“他活了。吴麻子死的。”
吕同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许建军站起来,看着黑沉沉的夜色。
“天亮之前,越军还会来。”他说,“让他们来吧。”
———
凌晨四时,越军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比白天更疯狂。
炮火更密集,冲锋更凶猛,好几处阵地都被撕开了口子。
许建军提着枪,在战壕里跑来跑去。
哪里吃紧,他就出现在哪里。哪里火力弱了,他就补上去。
他的军装被弹片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吕同看见他冲到一个缺口处,端着枪,对着涌上来的越军扫射。
子弹打光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支牺牲战士的枪,继续打。
“营长!你受伤了!”吕同喊。
许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一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他没说话,只是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急救包,递给吕同。
“帮我扎一下。”
吕同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血止住了,但还在往外渗。
许建军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
战斗最危急的时候,一发迫击炮弹呼啸而来。
许建军正在指挥位置,余光瞥见那颗炮弹的落点——就在二连长吕同身边不远。
吕同正在组织火力,完全没有察觉。
许建军来不及多想,扔掉望远镜,冲过去,一把把吕同推进旁边的弹坑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轰——”
炮弹在身后炸开。
许建军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上滚了几圈。
吕同从弹坑里爬出来,疯了一样扑过去。
“营长!营长!”
许建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上,军装已经烂了,血正从好几个地方往外涌。
吕同把他翻过来。
许建军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吕同,嘴唇动了动。
“阵地……”他说的第一句话。
吕同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阵地还在!营长,阵地还在!”
许建军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动了。
那封贴着胸口放着的家信,不知什么时候从那个缝着红布的小口袋里掉了出来,正落在地上。
信纸已经被炮火烤得发黄,边缘有些焦。
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建军,你妈想你但是她不让我说,不过家里一切都好。你弟弟最近写了篇小说,叫做《致胜》——”
致胜么?
许建军意识模糊地看着那几个字。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耳边那些枪炮声、喊杀声,渐渐远了。
他恍惚间想起那年离开家的时候,许成军还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他。
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看着。
后来他在信里说,成军考上大学了,成军写书了,成军当副教授了。
他没回过家。
一封封信里,都是“好”“挺好”“都好”。
现在他忽然想,要是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看看成军,看看爹妈,看看那栋老房子。
———
“营长!”
“营长!”
“龟孙子!老子跟你们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