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茹看着许成军那不好意思的神色,笑道:“收着吧成军!我看出来了,这闺女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苏连诚不知何时踱到厨房门口,接了句:“闺女嘛,惯着点吧——反正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
沈玉茹回头瞪他:“你倒是想收,收得回来伐?”
“我收什么,我又不是盆。”
“那你是什么?你是那个泼水的?”
苏曼舒噗嗤笑出声,许成军也忍俊不禁。
苏连诚悻悻转身,嘴里嘟囔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又回客厅去了。
早餐摆上桌,糍饭糕金黄酥脆,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还有一碟油氽花生米、几块崇明糕,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饭。
许成军就着乳黄瓜和肉松,倒是头一回正经吃上地道的上海早饭,只觉得新鲜又落胃。
正吃着,客厅角落里那部刚装上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几人同时停下筷子,互相看了看。
这电话是托了不少关系才装上的,号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会是谁?
许成军神色狐疑地走过去,拿起听筒:“喂,哪位?”
那时电话还是转盘拨号,听筒和话筒分开,声音清晰得很。
“请问,是许成军、许教授家吗?”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而正式。
“我是,同志您是?”
“打扰您了,我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王风。”
“王风?”许成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就是之前给您寄过约稿信的总台文艺部,现在是台长啦。”那边笑着解释。
许成军更纳闷了。
这年头有电话的确实不会是骗子,但电台台长亲自打电话到自己家,找自己干啥?
兴许是听出了他的疑虑,那边连忙说:“是这样的,成军同志,我无意间听到了您写的那首《北乡等你归》,觉得特别适合今年除夕迎春晚会的调性,想邀请您来参加演唱!”
迎春晚会?1982年的?
许成军脑子飞快转着。
历史上83年才是第一届正式春晚,82年除夕确实有个录像播出的“迎春晚会”,规模不大,也没那么隆重。
苏曼舒的大哥好像提过这事。
“王台长,感谢您的邀请。”
许成军斟酌着说,“只是时间实在太紧了,我这边刚搬家,手头还有一部小说要翻译,出版社催得急,京城又远,实在抽不开身。要不……明年春晚您再考虑考虑?”
“那太好啦!”电话那头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提前向您邀请参加1983年春晚!”
许成军一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
什么玩意儿?
怎么这就太好了?
你特么是来请我参加83年的吧??
老狐狸!
许成军心里暗骂,嘴上只能打着哈哈:“再议,再议,到时候看情况。”
“别呀,成军同志!”
电话那头急了。
“你不知道,我这当了台长之后是夙兴夜寐,战战兢兢,就琢磨着怎么把明年这台晚会办出点新意来。这不,改革春风吹满地,咱们文艺战线也得跟上不是?可您这腕儿大,我要是一上来就明说‘请您参加83年春晚’,您万一直接给我拒了,我连个回旋余地都没有——只能出此下策,先拿82年探探路!”
王风这番话,说得是既油滑又诚恳,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混不吝。
那会儿的人,说话办事儿没那么多弯弯绕,可真要弯弯绕起来,也能绕得你哭笑不得。
许成军听着,倒是有些感慨。
这个年代,作家地位高,搞学问的文人地位更高。
演员?唱歌的?
搁老派人眼里,那是“戏子”——任你唱得再好,见了作协主席、文联副主席,也得恭恭敬敬叫声“老师”。
前几年就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儿:有位著名京剧演员,在饭局上挨着姚雪垠坐,演员敬酒,人作家眼皮都没抬,说了句“你们这行,解放前叫优伶,知道什么叫优伶么?”把个名角儿噎得下不来台。
后来报纸上还写文章,批评这种“封建残余思想”。
没办法,这年头,报纸是最普遍的传播方式,一本书、一首诗,能传遍大江南北。
作家才是真正的顶流!
电视台?那是什么?好多人家还没电视机呢!
王风左思右想,还是想到了许成军这儿。
要说这王风,也是个人物。
脸皮一厚,电话托了好几层关系,层层叠叠找到号码,又挖空心思编了个小话术,硬着头皮就上了。
当官也难啊!
许成军听他这一番剖白,倒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人家诚心诚意,自己刚才那点被套路的不快也散了。
再说,83年那台春晚,他隐约记得是个里程碑式的节目,要是能掺和一脚,倒也不赖。
“行吧,”许成军松了口,“可以考虑。”
就这四个字,电话那头的王风差点蹦起来。
“成军同志!您这一句话,我这一宿算是能睡着了!”
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成军同志,保持联系!回头我把具体的方案给您寄过去!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王风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把值班的小年轻吓了一跳:“台长,您这是……”
“没事儿!”王风大手一挥,“给明年的春晚,请了尊大佛来!”
许成军挂完电话回来,一进屋就看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沈玉茹笑得最欢,眼角皱纹都开了花:“上啊!成军!这可是大好事!自家女婿上春晚,回头我跟弄堂里那些老姐妹吹牛都有资本了!‘阿拉女婿上春晚咧’——听听,多扎台型!”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沈玉茹心思透亮,看着许成军有所意动,顺着话就往下说。
更何况,成军上了多多少少能帮他那不成器的大儿子一把。
苏连城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这老东西别看天天跟许成军较着劲,但是确实不是个什么守旧派文人,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这位老派文人的那点得意。
苏曼舒只是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许成军,什么也没说。
许成军挠挠头:“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就是问问意向——”
“意向?”沈玉茹一扬眉,“人家春晚导演组亲自打电话问你意向,那就是定了!你等着瞧吧!”
“妈,现在是成军没意向!”
“诶呀,阿拉女婿要上春晚的~”
———
早饭吃完,许成军骑着那辆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复旦蹬。
一月份的上海,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
临近期末,他的课已经没几节了。
一九八二年的大学老师,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教案嘛,有一套用一套,用熟了就不需要天天改,他许成军的有些不一样,但是一整个学期就那么一个课,还能费劲到哪去?
学生嘛,期末交篇论文,给个分数,也就完事了。
所谓的“非升即走”还远着呢,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的大学老师,只要不犯政治错误,基本就是铁饭碗。
许成军蹬到文科楼,上了三楼,推开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融融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只搪瓷茶缸,捏一撮茶叶,倒上开水。
茶叶是龙井,章培横上个月送的,说是今年的新茶,让他尝尝。
茶泡上,他往藤椅上一靠,顺手拿起当天的《解放日报》翻起来。
头版照例是领导人的讲话,二版是各地生产建设的新闻,三版有个豆腐块大小的消息,说的是上海某工厂超额完成年度生产任务。
许成军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看到感兴趣的就多看两眼,不感兴趣的就翻过去。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还在叽叽喳喳。
办公室里静静的,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
这种日子,真惬意。
———
《百年孤独》的翻译已经过半了。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四个多月,翻了大概十五万字。
董颜晟老先生每周来两次,带着他的研究生,一句一句地抠。
许成军脑子里装着后世好几个版本的译文,倒也不觉得吃力。
有些句子,后世那些译者磨了几年才磨出来的译法,他现在就能用上。
按这个进度,再有四个月,差不多就能完稿。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顺手拧开了桌上的收音机。
红灯牌的,七管两波段——
苏曼舒从苏连城办公室“偷”的。
收音机滋滋响了一阵,慢慢清晰起来。
是魔都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
“……据新华社报道,教育部近日发出通知,要求内地高校积极支援边疆地区高校建设,选派优秀教师赴疆省、雪区、松江等地高校任教,时间为半年至一年不等……”
许成军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支援边疆?
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仔细听了下去。
“……通知指出,支援边疆高校建设是贯彻党的教育方针、促进高等教育均衡发展的重要举措。各高校要选派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的教师承担此项任务,确保教学质量……”
许成军靠在藤椅上,若有所思。
魔都—东北、XJ、云南,是当时固定对口支援路线,上海部分高校尤其是复旦对口支援松江是惯例,这次估计也例外不了。
———
接下来的几天,这事在复旦传得沸沸扬扬。
办公室里、食堂里、走廊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这回可是动真格的,对口支援松江!”
“松江?哪儿啊?冰城?”
“冰城还用咱们支援?人家工大、军工那都是响当当的。听说是黑河那边,有个师专,师资缺得厉害。”
“黑河?那不是快到边界了?听说冬天能到零下四十度!”
“可不是嘛!我听去年去过东北出差的物理系的那个老王讲,那地方冷得邪乎,出门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儿,一边尿一边敲,慢了能冻成冰棍儿。”
“那去多久?”
“说是半年到一年,具体看上面怎么安排。”
“半年?我家那个才三岁,走半年回来该不认得我这个爹了……”
“你这还算好的,老顾他媳妇下个月预产期,他要被派去了,孩子生下来头一眼都见不着。”
“唉,这种事,摊上了也没办法。组织上定的,不去就是态度问题。”
“别瞎琢磨了,名单还没下来呢。听天由命吧。”
“也是……抽烟抽烟。”
各种消息满天飞。
有人说要去伊春,有人说要去合江地区,有人说要去牡丹江地区。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已经定了名单,某某某、某某某都在上面。
有人则忧心忡忡地打听能不能不去。
游汝杰是第一个跑来找许成军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许成军正靠在藤椅上翻报纸。
游汝杰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自顾自地拿出一个玻璃杯,又从许成军的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泡上。
“啧,还是你这茶好!”他喝了一口,咂咂嘴,“龙井吧?谁送的?”
“管谁送的干啥?”
许成军放下报纸,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样子:“茶好,你蹭也好!”
“嗨,瞧你说的,这不是打地主分田地么——”游汝杰嬉皮笑脸地坐下,但脸上的笑明显带着点愁苦。
“怎么的,担心去松江?”
游汝杰叹了口气:“能不担心吗?你说这消息传了好几天了,到底什么情况也没个准信。我听说要去黑河,零下四十度,我这个浙江人,冬天穿三条裤子都嫌冷,去了那边不得冻成冰棍?”
他说着,掰着手指头数:“冷就不说了,吃得惯吗?顿顿大碴子、酸菜、土豆,我从小吃米饭长大的,去了不得饿死?还有,路上要走几天?听说坐火车得两天两夜,我这把老骨头受得了吗?”
许成军听着他絮叨,也不插话,就是笑。
游汝杰被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笑你想太多。”
“想太多?”
游汝杰瞪眼,“这可是大事!教育部下来的任务,组织安排,不去就是态度问题!以后评职称、评优都受影响!可去了吧,家里怎么办?我儿子才两岁,我要是走半年,回来他不认识我了!我媳妇一个人带孩子,累死累活的,我再跑东北去,她不得跟我离婚?”
许成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想那么多干嘛,服从分配,该去就去。”
“你倒是洒脱!”游汝杰没好气地说,“你三月份结婚,要是让你去,你怎么办?”
“大不了先领证,婚期延后呗。”许成军一脸淡然,“曼舒能理解。”
游汝杰一口气没上来,脸都苦了。
“你看看你,你再看看我!你媳妇通情达理,我媳妇?我要是跟她说要去东北半年,她能直接把我行李扔出去!”
许成军被他逗乐了。
游汝杰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压低声音:“哎,成军,你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到底哪些人去?”
许成军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有没有戏?”
“你?”许成军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一个新进的助教,拿出去复旦都嫌寒碜,轮得到你?”
游汝杰“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助教怎么了?助教不是人?瞧不起助教?”
许成军笑呵呵地看着他表演。
游汝杰演了两句,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嘀咕道:“你这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你觉得,最后会派谁去?”
许成军想了想:“大概率是年轻讲师,刚留校没几年的,没家没口的。再就是老教授,快退休了,去镀层金,回来好评职称。像咱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反而最安全。”
游汝杰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
“……”
游汝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气得直拍大腿:“许成军!你耍我!”
许成军哈哈大笑。
“你够下,我不够啊!”
游汝杰气呼呼地站起来,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叹了口气。
“说真的,成军,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想得开。”游汝杰的声音低下来,“什么事到你那儿,好像都不是事儿。结婚可以延后,去东北不怕,什么都不怕。我就不行,什么事都放不下,前怕狼后怕虎的。”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特么上辈子我老家,有啥怕不怕的。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与其天天愁,不如到时候再说。真让我去,我就去,不就是冷点吗?多穿两件衣服的事。”
游汝杰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多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拍拍许成军的肩膀。
“走了!回去跟我媳妇说,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万一我真要去,别跟我闹。”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茶,回头给我匀点。”
许成军笑着摆手:“滚蛋!”
游汝杰哈哈大笑着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许成军靠在藤椅上,端起茶缸,慢慢喝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收音机还开着,正在放一段沪剧,咿咿呀呀的,软糯糯的调子,听了让人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