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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带你回家和支援边疆(继续万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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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茹看着许成军那不好意思的神色,笑道:“收着吧成军!我看出来了,这闺女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苏连诚不知何时踱到厨房门口,接了句:“闺女嘛,惯着点吧——反正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

  沈玉茹回头瞪他:“你倒是想收,收得回来伐?”

  “我收什么,我又不是盆。”

  “那你是什么?你是那个泼水的?”

  苏曼舒噗嗤笑出声,许成军也忍俊不禁。

  苏连诚悻悻转身,嘴里嘟囔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又回客厅去了。

  早餐摆上桌,糍饭糕金黄酥脆,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还有一碟油氽花生米、几块崇明糕,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饭。

  许成军就着乳黄瓜和肉松,倒是头一回正经吃上地道的上海早饭,只觉得新鲜又落胃。

  正吃着,客厅角落里那部刚装上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几人同时停下筷子,互相看了看。

  这电话是托了不少关系才装上的,号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会是谁?

  许成军神色狐疑地走过去,拿起听筒:“喂,哪位?”

  那时电话还是转盘拨号,听筒和话筒分开,声音清晰得很。

  “请问,是许成军、许教授家吗?”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而正式。

  “我是,同志您是?”

  “打扰您了,我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王风。”

  “王风?”许成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就是之前给您寄过约稿信的总台文艺部,现在是台长啦。”那边笑着解释。

  许成军更纳闷了。

  这年头有电话的确实不会是骗子,但电台台长亲自打电话到自己家,找自己干啥?

  兴许是听出了他的疑虑,那边连忙说:“是这样的,成军同志,我无意间听到了您写的那首《北乡等你归》,觉得特别适合今年除夕迎春晚会的调性,想邀请您来参加演唱!”

  迎春晚会?1982年的?

  许成军脑子飞快转着。

  历史上83年才是第一届正式春晚,82年除夕确实有个录像播出的“迎春晚会”,规模不大,也没那么隆重。

  苏曼舒的大哥好像提过这事。

  “王台长,感谢您的邀请。”

  许成军斟酌着说,“只是时间实在太紧了,我这边刚搬家,手头还有一部小说要翻译,出版社催得急,京城又远,实在抽不开身。要不……明年春晚您再考虑考虑?”

  “那太好啦!”电话那头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提前向您邀请参加1983年春晚!”

  许成军一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

  什么玩意儿?

  怎么这就太好了?

  你特么是来请我参加83年的吧??

  老狐狸!

  许成军心里暗骂,嘴上只能打着哈哈:“再议,再议,到时候看情况。”

  “别呀,成军同志!”

  电话那头急了。

  “你不知道,我这当了台长之后是夙兴夜寐,战战兢兢,就琢磨着怎么把明年这台晚会办出点新意来。这不,改革春风吹满地,咱们文艺战线也得跟上不是?可您这腕儿大,我要是一上来就明说‘请您参加83年春晚’,您万一直接给我拒了,我连个回旋余地都没有——只能出此下策,先拿82年探探路!”

  王风这番话,说得是既油滑又诚恳,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混不吝。

  那会儿的人,说话办事儿没那么多弯弯绕,可真要弯弯绕起来,也能绕得你哭笑不得。

  许成军听着,倒是有些感慨。

  这个年代,作家地位高,搞学问的文人地位更高。

  演员?唱歌的?

  搁老派人眼里,那是“戏子”——任你唱得再好,见了作协主席、文联副主席,也得恭恭敬敬叫声“老师”。

  前几年就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儿:有位著名京剧演员,在饭局上挨着姚雪垠坐,演员敬酒,人作家眼皮都没抬,说了句“你们这行,解放前叫优伶,知道什么叫优伶么?”把个名角儿噎得下不来台。

  后来报纸上还写文章,批评这种“封建残余思想”。

  没办法,这年头,报纸是最普遍的传播方式,一本书、一首诗,能传遍大江南北。

  作家才是真正的顶流!

  电视台?那是什么?好多人家还没电视机呢!

  王风左思右想,还是想到了许成军这儿。

  要说这王风,也是个人物。

  脸皮一厚,电话托了好几层关系,层层叠叠找到号码,又挖空心思编了个小话术,硬着头皮就上了。

  当官也难啊!

  许成军听他这一番剖白,倒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人家诚心诚意,自己刚才那点被套路的不快也散了。

  再说,83年那台春晚,他隐约记得是个里程碑式的节目,要是能掺和一脚,倒也不赖。

  “行吧,”许成军松了口,“可以考虑。”

  就这四个字,电话那头的王风差点蹦起来。

  “成军同志!您这一句话,我这一宿算是能睡着了!”

  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成军同志,保持联系!回头我把具体的方案给您寄过去!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王风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把值班的小年轻吓了一跳:“台长,您这是……”

  “没事儿!”王风大手一挥,“给明年的春晚,请了尊大佛来!”

  许成军挂完电话回来,一进屋就看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沈玉茹笑得最欢,眼角皱纹都开了花:“上啊!成军!这可是大好事!自家女婿上春晚,回头我跟弄堂里那些老姐妹吹牛都有资本了!‘阿拉女婿上春晚咧’——听听,多扎台型!”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沈玉茹心思透亮,看着许成军有所意动,顺着话就往下说。

  更何况,成军上了多多少少能帮他那不成器的大儿子一把。

  苏连城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这老东西别看天天跟许成军较着劲,但是确实不是个什么守旧派文人,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这位老派文人的那点得意。

  苏曼舒只是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许成军,什么也没说。

  许成军挠挠头:“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就是问问意向——”

  “意向?”沈玉茹一扬眉,“人家春晚导演组亲自打电话问你意向,那就是定了!你等着瞧吧!”

  “妈,现在是成军没意向!”

  “诶呀,阿拉女婿要上春晚的~”

  ———

  早饭吃完,许成军骑着那辆二手的永久牌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复旦蹬。

  一月份的上海,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

  临近期末,他的课已经没几节了。

  一九八二年的大学老师,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教案嘛,有一套用一套,用熟了就不需要天天改,他许成军的有些不一样,但是一整个学期就那么一个课,还能费劲到哪去?

  学生嘛,期末交篇论文,给个分数,也就完事了。

  所谓的“非升即走”还远着呢,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的大学老师,只要不犯政治错误,基本就是铁饭碗。

  许成军蹬到文科楼,上了三楼,推开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融融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只搪瓷茶缸,捏一撮茶叶,倒上开水。

  茶叶是龙井,章培横上个月送的,说是今年的新茶,让他尝尝。

  茶泡上,他往藤椅上一靠,顺手拿起当天的《解放日报》翻起来。

  头版照例是领导人的讲话,二版是各地生产建设的新闻,三版有个豆腐块大小的消息,说的是上海某工厂超额完成年度生产任务。

  许成军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看到感兴趣的就多看两眼,不感兴趣的就翻过去。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还在叽叽喳喳。

  办公室里静静的,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

  这种日子,真惬意。

  ———

  《百年孤独》的翻译已经过半了。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四个多月,翻了大概十五万字。

  董颜晟老先生每周来两次,带着他的研究生,一句一句地抠。

  许成军脑子里装着后世好几个版本的译文,倒也不觉得吃力。

  有些句子,后世那些译者磨了几年才磨出来的译法,他现在就能用上。

  按这个进度,再有四个月,差不多就能完稿。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顺手拧开了桌上的收音机。

  红灯牌的,七管两波段——

  苏曼舒从苏连城办公室“偷”的。

  收音机滋滋响了一阵,慢慢清晰起来。

  是魔都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

  “……据新华社报道,教育部近日发出通知,要求内地高校积极支援边疆地区高校建设,选派优秀教师赴疆省、雪区、松江等地高校任教,时间为半年至一年不等……”

  许成军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支援边疆?

  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仔细听了下去。

  “……通知指出,支援边疆高校建设是贯彻党的教育方针、促进高等教育均衡发展的重要举措。各高校要选派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的教师承担此项任务,确保教学质量……”

  许成军靠在藤椅上,若有所思。

  魔都—东北、XJ、云南,是当时固定对口支援路线,上海部分高校尤其是复旦对口支援松江是惯例,这次估计也例外不了。

  ———

  接下来的几天,这事在复旦传得沸沸扬扬。

  办公室里、食堂里、走廊里,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这回可是动真格的,对口支援松江!”

  “松江?哪儿啊?冰城?”

  “冰城还用咱们支援?人家工大、军工那都是响当当的。听说是黑河那边,有个师专,师资缺得厉害。”

  “黑河?那不是快到边界了?听说冬天能到零下四十度!”

  “可不是嘛!我听去年去过东北出差的物理系的那个老王讲,那地方冷得邪乎,出门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儿,一边尿一边敲,慢了能冻成冰棍儿。”

  “那去多久?”

  “说是半年到一年,具体看上面怎么安排。”

  “半年?我家那个才三岁,走半年回来该不认得我这个爹了……”

  “你这还算好的,老顾他媳妇下个月预产期,他要被派去了,孩子生下来头一眼都见不着。”

  “唉,这种事,摊上了也没办法。组织上定的,不去就是态度问题。”

  “别瞎琢磨了,名单还没下来呢。听天由命吧。”

  “也是……抽烟抽烟。”

  各种消息满天飞。

  有人说要去伊春,有人说要去合江地区,有人说要去牡丹江地区。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已经定了名单,某某某、某某某都在上面。

  有人则忧心忡忡地打听能不能不去。

  游汝杰是第一个跑来找许成军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许成军正靠在藤椅上翻报纸。

  游汝杰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自顾自地拿出一个玻璃杯,又从许成军的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泡上。

  “啧,还是你这茶好!”他喝了一口,咂咂嘴,“龙井吧?谁送的?”

  “管谁送的干啥?”

  许成军放下报纸,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样子:“茶好,你蹭也好!”

  “嗨,瞧你说的,这不是打地主分田地么——”游汝杰嬉皮笑脸地坐下,但脸上的笑明显带着点愁苦。

  “怎么的,担心去松江?”

  游汝杰叹了口气:“能不担心吗?你说这消息传了好几天了,到底什么情况也没个准信。我听说要去黑河,零下四十度,我这个浙江人,冬天穿三条裤子都嫌冷,去了那边不得冻成冰棍?”

  他说着,掰着手指头数:“冷就不说了,吃得惯吗?顿顿大碴子、酸菜、土豆,我从小吃米饭长大的,去了不得饿死?还有,路上要走几天?听说坐火车得两天两夜,我这把老骨头受得了吗?”

  许成军听着他絮叨,也不插话,就是笑。

  游汝杰被笑得发毛:“你笑什么?”

  “笑你想太多。”

  “想太多?”

  游汝杰瞪眼,“这可是大事!教育部下来的任务,组织安排,不去就是态度问题!以后评职称、评优都受影响!可去了吧,家里怎么办?我儿子才两岁,我要是走半年,回来他不认识我了!我媳妇一个人带孩子,累死累活的,我再跑东北去,她不得跟我离婚?”

  许成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想那么多干嘛,服从分配,该去就去。”

  “你倒是洒脱!”游汝杰没好气地说,“你三月份结婚,要是让你去,你怎么办?”

  “大不了先领证,婚期延后呗。”许成军一脸淡然,“曼舒能理解。”

  游汝杰一口气没上来,脸都苦了。

  “你看看你,你再看看我!你媳妇通情达理,我媳妇?我要是跟她说要去东北半年,她能直接把我行李扔出去!”

  许成军被他逗乐了。

  游汝杰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压低声音:“哎,成军,你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到底哪些人去?”

  许成军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有没有戏?”

  “你?”许成军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一个新进的助教,拿出去复旦都嫌寒碜,轮得到你?”

  游汝杰“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助教怎么了?助教不是人?瞧不起助教?”

  许成军笑呵呵地看着他表演。

  游汝杰演了两句,自己先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嘀咕道:“你这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你觉得,最后会派谁去?”

  许成军想了想:“大概率是年轻讲师,刚留校没几年的,没家没口的。再就是老教授,快退休了,去镀层金,回来好评职称。像咱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反而最安全。”

  游汝杰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

  “……”

  游汝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气得直拍大腿:“许成军!你耍我!”

  许成军哈哈大笑。

  “你够下,我不够啊!”

  游汝杰气呼呼地站起来,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叹了口气。

  “说真的,成军,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想得开。”游汝杰的声音低下来,“什么事到你那儿,好像都不是事儿。结婚可以延后,去东北不怕,什么都不怕。我就不行,什么事都放不下,前怕狼后怕虎的。”

  许成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特么上辈子我老家,有啥怕不怕的。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与其天天愁,不如到时候再说。真让我去,我就去,不就是冷点吗?多穿两件衣服的事。”

  游汝杰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坦多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拍拍许成军的肩膀。

  “走了!回去跟我媳妇说,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万一我真要去,别跟我闹。”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茶,回头给我匀点。”

  许成军笑着摆手:“滚蛋!”

  游汝杰哈哈大笑着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许成军靠在藤椅上,端起茶缸,慢慢喝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收音机还开着,正在放一段沪剧,咿咿呀呀的,软糯糯的调子,听了让人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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