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同志伤情怎么样?”
野战医院临时指挥所里,师长陈怀远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身后是此起彼伏的电报声,前线还在打。
“报告师长——”
军医周志刚立正敬礼,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重度烧伤,深二度至三度,面积约百分之三十。左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弹片伤。右侧第7、8、9肋骨骨折,其中第8根肋骨断端刺伤肺叶,造成血气胸。重度脑震荡,至今昏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失血过多,输血时血压几度测不到。脊椎有轻度位移,右下肢神经损伤,即使苏醒,也可能遗留运动功能障碍。”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不能再上战场了。
陈怀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雾,法卡山的雾,永远散不尽的雾。
沉默了很久。
“……能醒么?”
周志刚没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白大褂下摆,那血不是他的,是刚才抢救时许建军溅上去的。
“不好说。”他的声音很轻,“看他的意志了。”
陈怀远走到窗前,把玻璃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屋里所有人,一动不动。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顿。
“我们的干部,不能就这么倒下。”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醒了,第一时间叫我。”
“是!”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师政委赵锡章往前迈了一步,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师长,建军是48年生人,属鼠的,今年三十四。正营实职,副团级。”
陈怀远没回头。
“66年主动报名参加三线建设,在川西修了六年路。72年因工程技术特殊人才特招入伍。参加过六九年北线战备,七四年西沙战事,七九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历次战斗,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
赵锡章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一等功那回,是在七九年。他带着一个排穿插敌后,毙敌十七人,自己左臂中弹,肠子被打穿了,捂着肚子继续指挥,直到完成任务。战后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肠子接上了,人也瘦了二十斤。”
陈怀远的手攥紧了窗框。
赵锡章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师长,这个兵,是从三线一路打上来的。十四年军龄,十一年在一线。”
陈怀远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已经拟好的提拔报告。
报告上写着:拟提许建军为副团长。
那是昨天拟的。
那时他还不知道许建军会伤成这样。
他拿起笔,把“副团长”三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字:
“拟提:团长。”
笔尖顿在那里,墨洇开一小团。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刚才轻,轻得像叹息:
“若因伤不能履职,按正团职办理伤残安置。若有不测,追授。”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准备提拔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他醒不醒,都该给他这个位置。”
赵锡章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师长什么意思。
团长,正团职。
如果建军能醒,这个位置等着他;如果不能醒,家属抚恤按正团职走;如果醒了却再也站不起来,转业安置、退休待遇,也是正团级的份。
这是师长能给一个英雄的,最后的周全。
“他该歇歇了。”陈怀远低声说,“打了十四年,够了。”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远处的炮声,隐隐约约,像闷雷滚过天际。
陈怀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九年战后,他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许建军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缠满绷带,脸色蜡黄,却还挣扎着要坐起来敬礼。
他问他:疼不疼?
许建军咧嘴笑了一下,说:疼,心疼!
陈怀远知道那一战打没了他最好的兄弟、发小,从三线一路跟他一起走过来的。
他又问他:想不想家?
许建军沉默了很久,说:想。但想多了就不敢打仗了。
那时候他才三十一岁。
眼里有光么?
有!
但那种光,每一个军人想让他有。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床单,脸被纱布遮了大半,看不见光。
陈怀远深深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隔着墙,隔着雾,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他说,“前线还在打。”
他拿起军帽,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要是醒了……告诉他,他的阵地,守住了。”
———
许建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上,军装已经烂了,血正从好几个地方往外涌。
那不是流,是涌,一股一股的,带着体温,洇进身下的焦土里。
吕同把他翻过来。
许建军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吕同,嘴唇动了动。
“阵地……”他说的第一句话。
吕同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热烫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许建军的脸上。
“阵地还在!营长,阵地还在!”
许建军没听见,闭上眼睛,不动了。
———
许建军是被抬下去的。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两夜。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
后背疼得像火烧,又像有人拿着刀子一下一下往里剜。
全身都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床上。
意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时候能听见人说话,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耳鸣,像无数只蚊虫在脑子里盘旋。
他睁开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但他没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醒了?”她的声音在抖,眼眶一下子红了,“医生!三营长醒了!”
许建军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嘴唇粘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撕开。
“阵地……”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带着泪,亮晶晶的。
三营长是个好人啊,整个战地医院公认的好人,好人不该这样。
“阵地还在。你们营守住了。越军被打退了,死了一百多。”
许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很慢地眨了一下。
“吴麻子……”
护士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只是摇摇头。
许建军又闭上眼睛。
——
他没问自己的伤情。
受过那么多次伤,他知道怎么回事。
这一次不一样。
后背那种空荡荡的疼,腿那种不属于自己的麻木,还有呼吸时胸口那股锐利的刺痛——他知道。
许建军把眼睛闭着,睫毛在颤。
让你们失望了,爸妈。
还有——
思源。
思源,对不起。
哥答应你的事没做完。
那年你说,打完仗咱们一起回家,吃我妈炖的肉,睡咱家的热炕头。你说你娘给你相了一门亲,姑娘长得俊,等你回去看。你说等退了伍,就在村里种果树,让你娘别种玉米了,太累。
哥都记着呢。
哥答应你的事,一件都没做完。
如果有来生,哥下去陪你。
他真的想打完这场仗,打到头,哪怕…哪怕死的是他,他愧啊…愧死了!
———
恍惚间,许建军又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黄思源。
他还是牺牲前的模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章帽徽都在,脸上带着笑。
他站在一团光里,雾蒙蒙的光,像法卡山早晨的雾气。
他笑着,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皖北口音的普通话,每次喊“建军哥”的时候,总把“哥”字拖得长长的。
“建军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他笑呵呵地说,走过来,在他床边蹲下,“怎么样,站不起来了吧?”
许建军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伸手去抓他,可手动不了。
“思源……”
“哥,你别动。”黄思源还是笑,那笑里带着心疼,“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思源,我对不起你……”
“哥!”黄思源打断他,声音重了些,“你说什么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看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年轻,二十二岁,永远二十二岁。
“哥,你没对不起我。”他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路是我自己选的。那天雾大,炮弹落下来,我看见你没躲开,我就冲过去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欠我的。”
许建军的眼泪流下来。
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热热的。
“我想带你回家……”
“我知道。”黄思源点点头,“你来过我家,你跪在我爹娘面前,我都看见了。哥,谢谢你。”
他伸出手,在许建军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以前在连队里那样,大大咧咧的,没大没小的。
“哥,你该过你自己的人生了。”他笑着说,“别老惦记我。我挺好的。”
“思源——”
“——思源!!!”
许建军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他在喊,声嘶力竭地喊,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从骨髓里,从每一道伤疤里,生生撕扯出来的。
“思源!!!思源!!!”
护士扑过去按住他,却按不住。
他的身体在床上剧烈扭动,绷带下渗出血来,新的血,旧的血,混在一起。
“快!镇定剂!”
医生冲进来,护士颤抖着手掰开安瓿,抽药,注射。
许建军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天花板,望着那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光。
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流。
“思源……”他的嘴唇动了动,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哥……带你回家……”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急促地响着。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注射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白床单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周医生,周医生!快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坚持…坚持住,三营长!”
窗外的雾散了。
法卡山的早晨,太阳正从山那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血染过一样。
——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身边已没了苏曼舒的影子,厨房那边隐约传来动静。
新家处处新鲜,却也处处待收拾。
昨晚沈玉茹和苏连诚没回,就住在了这边,按许成军的说法,是添了些人气。
下楼到客厅,苏连诚正站在那排宋代文学的书架前,帮他归置书籍。见许成军下来,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沉吟片刻,他还是开了口:“成军,住了大房子,莫生懈怠之心。古人云‘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你如今著述译稿之余,仍当鸡窗早读,青灯不辍,才不负这满架缥缃!”
许成军心里腹诽,但是面上笑着应道:“记住了,爸。”
许成军走过,苏连诚撇撇嘴,小声嘀咕:“还没过门呢,叫什么爸。”
正在一旁擦着五斗橱的沈玉茹听见了,白了他一眼,用上海话啐道:“侬勿要听滚出去,我爱听!成军,叫妈就好!”
苏连诚装作没听见,继续摆弄书架上的《渭南文集》。
老话讲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沈玉茹一见许成军过来,脸上便笑开了花,拉着他就往厨房走。
苏曼舒正在灶前忙活,油锅里滋滋响着,煎着糍饭糕和荷包蛋。
“你们大喜的日子,”沈玉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成军,“妈也没什么能帮你们的,看你们还没添置电视机、冰箱,钱你们不缺,我就给你们准备了点工业票。”
许成军接过来一看,信封里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一张张花花绿绿的,有工业券、缝纫机票、自行车票,还有几张是电视机票。
粗略数数,足有二三十张,这可不是小数目——
寻常人家攒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妈……这怎么行?”许成军有些不好意思。
那肯定不好意思,我要不行,得我媳妇要啊!
上啊,曼舒!
“谢谢妈!”
一旁的苏曼舒倒是叫得爽快,还笑着拍了拍许成军的大腿,“收着呀,妈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