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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带你回家和支援边疆(继续万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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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军同志伤情怎么样?”

  野战医院临时指挥所里,师长陈怀远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身后是此起彼伏的电报声,前线还在打。

  “报告师长——”

  军医周志刚立正敬礼,喉结滚动了一下,“后背重度烧伤,深二度至三度,面积约百分之三十。左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弹片伤。右侧第7、8、9肋骨骨折,其中第8根肋骨断端刺伤肺叶,造成血气胸。重度脑震荡,至今昏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失血过多,输血时血压几度测不到。脊椎有轻度位移,右下肢神经损伤,即使苏醒,也可能遗留运动功能障碍。”

  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不能再上战场了。

  陈怀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雾,法卡山的雾,永远散不尽的雾。

  沉默了很久。

  “……能醒么?”

  周志刚没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白大褂下摆,那血不是他的,是刚才抢救时许建军溅上去的。

  “不好说。”他的声音很轻,“看他的意志了。”

  陈怀远走到窗前,把玻璃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屋里所有人,一动不动。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

  他顿了顿。

  “我们的干部,不能就这么倒下。”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醒了,第一时间叫我。”

  “是!”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师政委赵锡章往前迈了一步,翻开手里的笔记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师长,建军是48年生人,属鼠的,今年三十四。正营实职,副团级。”

  陈怀远没回头。

  “66年主动报名参加三线建设,在川西修了六年路。72年因工程技术特殊人才特招入伍。参加过六九年北线战备,七四年西沙战事,七九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历次战斗,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

  赵锡章合上本子,沉默了几秒。

  “一等功那回,是在七九年。他带着一个排穿插敌后,毙敌十七人,自己左臂中弹,肠子被打穿了,捂着肚子继续指挥,直到完成任务。战后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肠子接上了,人也瘦了二十斤。”

  陈怀远的手攥紧了窗框。

  赵锡章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师长,这个兵,是从三线一路打上来的。十四年军龄,十一年在一线。”

  陈怀远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已经拟好的提拔报告。

  报告上写着:拟提许建军为副团长。

  那是昨天拟的。

  那时他还不知道许建军会伤成这样。

  他拿起笔,把“副团长”三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字:

  “拟提:团长。”

  笔尖顿在那里,墨洇开一小团。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刚才轻,轻得像叹息:

  “若因伤不能履职,按正团职办理伤残安置。若有不测,追授。”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准备提拔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他醒不醒,都该给他这个位置。”

  赵锡章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师长什么意思。

  团长,正团职。

  如果建军能醒,这个位置等着他;如果不能醒,家属抚恤按正团职走;如果醒了却再也站不起来,转业安置、退休待遇,也是正团级的份。

  这是师长能给一个英雄的,最后的周全。

  “他该歇歇了。”陈怀远低声说,“打了十四年,够了。”

  屋里没人说话。

  只有远处的炮声,隐隐约约,像闷雷滚过天际。

  陈怀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九年战后,他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许建军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缠满绷带,脸色蜡黄,却还挣扎着要坐起来敬礼。

  他问他:疼不疼?

  许建军咧嘴笑了一下,说:疼,心疼!

  陈怀远知道那一战打没了他最好的兄弟、发小,从三线一路跟他一起走过来的。

  他又问他:想不想家?

  许建军沉默了很久,说:想。但想多了就不敢打仗了。

  那时候他才三十一岁。

  眼里有光么?

  有!

  但那种光,每一个军人想让他有。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床单,脸被纱布遮了大半,看不见光。

  陈怀远深深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隔着墙,隔着雾,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他说,“前线还在打。”

  他拿起军帽,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要是醒了……告诉他,他的阵地,守住了。”

  ———

  许建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上,军装已经烂了,血正从好几个地方往外涌。

  那不是流,是涌,一股一股的,带着体温,洇进身下的焦土里。

  吕同把他翻过来。

  许建军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吕同,嘴唇动了动。

  “阵地……”他说的第一句话。

  吕同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热烫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许建军的脸上。

  “阵地还在!营长,阵地还在!”

  许建军没听见,闭上眼睛,不动了。

  ———

  许建军是被抬下去的。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两夜。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

  后背疼得像火烧,又像有人拿着刀子一下一下往里剜。

  全身都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床上。

  意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时候能听见人说话,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耳鸣,像无数只蚊虫在脑子里盘旋。

  他睁开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但他没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护士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醒了?”她的声音在抖,眼眶一下子红了,“医生!三营长醒了!”

  许建军张了张嘴。

  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嘴唇粘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撕开。

  “阵地……”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带着泪,亮晶晶的。

  三营长是个好人啊,整个战地医院公认的好人,好人不该这样。

  “阵地还在。你们营守住了。越军被打退了,死了一百多。”

  许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很慢地眨了一下。

  “吴麻子……”

  护士不知道他在问什么,只是摇摇头。

  许建军又闭上眼睛。

  ——

  他没问自己的伤情。

  受过那么多次伤,他知道怎么回事。

  这一次不一样。

  后背那种空荡荡的疼,腿那种不属于自己的麻木,还有呼吸时胸口那股锐利的刺痛——他知道。

  许建军把眼睛闭着,睫毛在颤。

  让你们失望了,爸妈。

  还有——

  思源。

  思源,对不起。

  哥答应你的事没做完。

  那年你说,打完仗咱们一起回家,吃我妈炖的肉,睡咱家的热炕头。你说你娘给你相了一门亲,姑娘长得俊,等你回去看。你说等退了伍,就在村里种果树,让你娘别种玉米了,太累。

  哥都记着呢。

  哥答应你的事,一件都没做完。

  如果有来生,哥下去陪你。

  他真的想打完这场仗,打到头,哪怕…哪怕死的是他,他愧啊…愧死了!

  ———

  恍惚间,许建军又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黄思源。

  他还是牺牲前的模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章帽徽都在,脸上带着笑。

  他站在一团光里,雾蒙蒙的光,像法卡山早晨的雾气。

  他笑着,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皖北口音的普通话,每次喊“建军哥”的时候,总把“哥”字拖得长长的。

  “建军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他笑呵呵地说,走过来,在他床边蹲下,“怎么样,站不起来了吧?”

  许建军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伸手去抓他,可手动不了。

  “思源……”

  “哥,你别动。”黄思源还是笑,那笑里带着心疼,“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思源,我对不起你……”

  “哥!”黄思源打断他,声音重了些,“你说什么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看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年轻,二十二岁,永远二十二岁。

  “哥,你没对不起我。”他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路是我自己选的。那天雾大,炮弹落下来,我看见你没躲开,我就冲过去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你欠我的。”

  许建军的眼泪流下来。

  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热热的。

  “我想带你回家……”

  “我知道。”黄思源点点头,“你来过我家,你跪在我爹娘面前,我都看见了。哥,谢谢你。”

  他伸出手,在许建军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以前在连队里那样,大大咧咧的,没大没小的。

  “哥,你该过你自己的人生了。”他笑着说,“别老惦记我。我挺好的。”

  “思源——”

  “——思源!!!”

  许建军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他在喊,声嘶力竭地喊,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从骨髓里,从每一道伤疤里,生生撕扯出来的。

  “思源!!!思源!!!”

  护士扑过去按住他,却按不住。

  他的身体在床上剧烈扭动,绷带下渗出血来,新的血,旧的血,混在一起。

  “快!镇定剂!”

  医生冲进来,护士颤抖着手掰开安瓿,抽药,注射。

  许建军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天花板,望着那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光。

  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流。

  “思源……”他的嘴唇动了动,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哥……带你回家……”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急促地响着。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注射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白床单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周医生,周医生!快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坚持…坚持住,三营长!”

  窗外的雾散了。

  法卡山的早晨,太阳正从山那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血染过一样。

  ——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身边已没了苏曼舒的影子,厨房那边隐约传来动静。

  新家处处新鲜,却也处处待收拾。

  昨晚沈玉茹和苏连诚没回,就住在了这边,按许成军的说法,是添了些人气。

  下楼到客厅,苏连诚正站在那排宋代文学的书架前,帮他归置书籍。见许成军下来,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沉吟片刻,他还是开了口:“成军,住了大房子,莫生懈怠之心。古人云‘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你如今著述译稿之余,仍当鸡窗早读,青灯不辍,才不负这满架缥缃!”

  许成军心里腹诽,但是面上笑着应道:“记住了,爸。”

  许成军走过,苏连诚撇撇嘴,小声嘀咕:“还没过门呢,叫什么爸。”

  正在一旁擦着五斗橱的沈玉茹听见了,白了他一眼,用上海话啐道:“侬勿要听滚出去,我爱听!成军,叫妈就好!”

  苏连诚装作没听见,继续摆弄书架上的《渭南文集》。

  老话讲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沈玉茹一见许成军过来,脸上便笑开了花,拉着他就往厨房走。

  苏曼舒正在灶前忙活,油锅里滋滋响着,煎着糍饭糕和荷包蛋。

  “你们大喜的日子,”沈玉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许成军,“妈也没什么能帮你们的,看你们还没添置电视机、冰箱,钱你们不缺,我就给你们准备了点工业票。”

  许成军接过来一看,信封里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一张张花花绿绿的,有工业券、缝纫机票、自行车票,还有几张是电视机票。

  粗略数数,足有二三十张,这可不是小数目——

  寻常人家攒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妈……这怎么行?”许成军有些不好意思。

  那肯定不好意思,我要不行,得我媳妇要啊!

  上啊,曼舒!

  “谢谢妈!”

  一旁的苏曼舒倒是叫得爽快,还笑着拍了拍许成军的大腿,“收着呀,妈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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