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连城一拍脑门:“这个章培横,成军婚期定在三月份他不知道?”
援边在年后,刚开学那阵,二十来天,肯定赶不上婚期。
苏曼舒赶紧打圆场:“爸,成军本来就定好要去东北的,一直因为入职和讲课耽误了。您别掺和了。”
沈玉茹杀进战场:“曼舒,这话不对。结婚多大事儿?成军,这东北非得现在去?”
“妈!”苏曼舒急了。
许成军放下筷子,看着沈玉茹:“妈,我去年就一直想写个东西。这小说,缺的东西太多了,必须亲自去趟东北。”
沈玉茹愣住了。
她是个识大体的女人。知道许成军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他要去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行吧。”她叹了口气。
“妈!”苏曼舒抢过话头,“我们先领证!”
沈玉茹和苏连城对视一眼:“什么时候?”
“明天!”
许晓梅嘴里那口饭差点喷出来:“明天?!”
“一月十六,农历腊月二十二,宜嫁娶、求嗣、纳采。黄道吉日,上上签。”
苏曼舒张口就来,都不带打磕巴的。
许成军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老两口皱着眉没再吭声。
苏连城只问了一句:“到底什么小说,非要跑东北一趟?”
许成军沉默了两秒,抬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闯关东》。”
——
2008年央视开年大戏的那个《闯关东》。
许成军不是不想自己想内容,但是不管想什么关于东北的题材,确实都没有比这本更加合适的。
到顶了。
很难超越的东西。
在这个时代,《闯关东》依然可以成为经典。
1982年的中国,刚刚喘过气来。
伤痕文学还在写苦难,反思文学还在追问历史,人心在动荡之后渴望安稳,又不知该往哪里走。
许成军想写的,不是苦难,不是控诉,不是那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他想写——
几千齐鲁、冀州百姓,背井离乡,挑着担子,扛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关外走。
不是因为理想,不是因为抱负,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
他们把命押在路上,把根扎进黑土地里,硬生生用血肉,铺出了一条生路。
《闯关东》在后世火成什么样?
2008年央视开年大戏,全国平均收视率8.19%,单集最高逼近11%。
市场份额峰值27.5%——全国每四台开机电视,就有一台在看。
东北,收视超10%,家家户户守着看;山东,直接带动一条主题旅游线;上海、广州、温州,收视率比前剧飙升26%以上,打破所有地域壁垒。
观众说:“看的不是剧,是父辈、祖辈的真实历史。”
演员萨衵娜被邻居堵在门口,那老太太红着眼圈说:“我家就是闯关东来的,你演的就是我奶奶。”
这部电视剧,没有小说。
它的剧本是2005年才写出来的。
广电总局的张洪森,参加《天南地北东北人》栏目时,与编剧高曼堂谈起齐鲁人背井离乡到东北淘金的故事,感觉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说不定是一部非常不错的影视题材。
他给高编剧提出意见,是不是把这些故事写出来,编成剧本,有机会再拍成电视剧,孰不知,他的父辈就是淘金来到东北的,听到之后,马上来了兴趣,与他商量细节之后,历经几个月,写出这部剧的剧本。
许成军为什么非得要去趟东北?
因为虽然他前世是东北人,对那段大多数只存在于长辈口中的历史他并不全然了解,电视剧剧情只能记住个梗概,作为文学作品脱离现实等同于死亡。
要知道,高曼堂为了剧本的真实性,与伙伴成立闯关东四人组,他们顶着风雪,用了三个月,走了近一万多公里,走遍了东三省。
他许成军就能坐在魔都小洋楼里把整部小说想出来?
扯!
《闯关东》讲了什么?
“晚清到民国,世道乱、灾荒重,山东百姓活不下去,拖家带口往东北逃荒,这就是“闯关东”。
主角是老朱家:当家的朱开山,沉稳有胆、一身正气;妻子贤惠坚韧,三个儿子性格各异。一家人离乡背井、九死一生,闯过山海关,扎进冰天雪地的关东大地。
他们在这儿开荒种地、挖金淘金、开饭馆、跑商路,跟土匪斗、跟恶霸斗、跟险恶世道斗,吃过苦、受过骗、流过血,硬是凭着信义、骨气、韧劲,在异乡站稳脚跟,把一个家撑了起来。
家里的爱恨情仇也跟着时代翻涌:兄弟间有分歧,儿女们有恩怨,有人守家,有人闯荡,有人为情所困,有人为国赴难。
到最后,外敌入侵、家国危难,老朱家放下私仇,全家上阵、共赴国难,用几代人的命,写出了中国人敢闯、能忍、重情、守义、宁死不屈的精气神。”
这样的内容,真的需要结合那一辈人口口相传的真实去写出来——
一家三代闯关东,半世浮沉写山河。
闯关东不是逃,是中华民族在绝境里的自我迁徙、自我救赎。
黑土、白雪、荒路、河流、庄稼。
人在土地上挣扎、扎根、死去。
土地即命运,土地即家国。
——
如果1982年,就有这样一本书——
它会第一次把“闯关东”从民间传说,变成中华民族的三大迁徙之一。
它会告诉所有人:东北不只是工业基地,是千万人用命拼出来的家。
它会和“走西口”“下南洋”一起,补全这段被遗忘的生存史。
许成军想写的,不是一个故事。
是一个民族的根。
电视剧讲的是“闯关东的故事”,
文学能写出“闯关东的魂”。
魂是什么?
是中国人在绝境里不低头、在漂泊中不忘根、在苦难中仍守义的那股劲儿。
1982年,人心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稳下来,是活下去,是相信勤劳能致富,信义能换来踏实日子。
《闯关东》写的,就是这种东西——朱开山一家,农民、手艺人、小商人,有私心、有争执、有软弱,但大是大非面前,守家、守土、守义。
它会让1982年的读者突然意识到:
真正的中国脊梁,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这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它会把“英雄”从神坛拉下来,让每一个普通家庭照见自己。
而它如果在这个时代出版——
会比《平凡的世界》更早,比《白鹿原》更早,提前开创“平民生存史诗”的写法。
不怨,不恨,不颓废。
写生存的韧性,写家族的传承,写土地的深情。
让齐鲁人认祖,让东北人认根,让全国人民共情。
原来中国人走到哪,都能扎下根。
这不是一本书。
是一段民族记忆,从民间传说,升华为文化图腾。
许成军说完《闯关东》三个字,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玉茹看着他,眼神变了。
苏连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行了,去吧。”
苏曼舒看看许成军,又看看爸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许晓梅小声嘀咕:“那我是不是要当小姑了?还挺大辈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