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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夜郎自大、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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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马场知道,真正刺痛人的大概率是真实存在的话。

  那些关于“企业战士”过劳死的描述,那些关于“终身雇佣制”压抑创造力的分析,那些关于美日贸易摩擦下暗流涌动的预警——哪一句不是扎在日本社会最敏感的神经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关于“失去的二十年”的预判。

  1982年的日本,正处在泡沫狂欢的前夜。

  “日本第一”的论调甚嚣尘上,东京的地价据说能买下整个加州,三菱财阀买下洛克菲勒中心的野望,几乎成了全民狂欢的象征。

  可在许成军的笔下,这一切繁荣的根基,却是那么摇摇欲坠。

  如果美国受不了了呢?如果《广场协议》真的签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马场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起日本那个古老的寓言:那只蹲在井底的青蛙,对着路过的大鳖吹嘘自己的王国有多大。大鳖把腿伸进井里,井就被塞满了。青蛙终于知道,原来天地不止井口那么大。

  “夜郎自大”这个词,还是中国传来的。

  可笑的是,如今最需要它的人,偏偏是那些最不愿意听到这个词的人。

  许成军啊许成军,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场摇了摇头,把书放回桌上。

  报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一周销量,已经逼近当年《红绸》首发的七成。

  照这个势头,破纪录只是时间问题。

  吵吧。

  你们吵得越凶,书卖得越快。

  马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排队的长龙。

  那个年轻人的照片,正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

  他想,岩波书店这一百年的历史里,引进的外国图书,从来没有哪一本像这样,刚刚上市就撕裂了整个舆论场,却又让那么多人一边骂一边买,一边买一边读,一边读一边沉默。

  沉默就够了。

  沉默,是因为那些话扎进了心里。

  ——

  “马场先生,请问为什么要引进这本书呢?”

  “是因为,许成军桑想要向中国介绍日本社会,希望现代化的日本社会能给中国的改开带来一些启发呢!”

  记者愣住了。

  ——

  一月十九日,天蒙蒙亮。

  武康路的小洋楼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冬日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软软的,在柚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痕。

  窗外那棵老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屋里暖烘烘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许成军醒得早,却不想动。

  他侧过身,看着枕边的人。

  苏曼舒睡得正香,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一缕调皮的落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大概是累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却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被子滑落了些,露出一截玉藕似的小臂,还有锁骨下面那一片雪腻和粉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晨光照在她脸上,那皮肤便透出淡淡的粉色来,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里沁了一层薄薄的红。

  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影子。

  许成军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那缕头发。

  她动了动,没醒。

  他又凑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这下她醒了。

  苏曼舒睁开眼,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眸子。

  她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刚要笑,身子一动,眉头便皱了起来。

  下身那隐隐的刺痛,让她一下子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些羞人的画面涌上脑子,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冤家昨晚占了个领证的名义,到是把她折腾了个半死。

  这新妇的身子到底是经不起鞭笞,心里有心,到是下身的刺痛让她实在难堪。

  她咬着嘴唇,用力拍了他一下:

  “你属牛的啊!”

  那一下拍得不轻,“啪”的一声脆响。

  可拍完她又心疼了,轻轻揉了揉那地方,嘴上却不肯饶人。

  许成军嘿嘿笑着,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女人的身子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又像上好的丝绸,让人摸了还想摸。

  他的手不老实地上下游走,从肩膀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

  苏曼舒按住他的手,瞪他:“还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一本正经地说,手上却一点没收。

  苏曼舒被他气笑了。

  这人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谁知道……谁知道竟是这么个货色!

  她挣了挣,没挣开,反倒被他箍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发间,痒痒的。

  “曼舒。”他忽然叫她。

  “嗯?”

  “真好。”

  苏曼舒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

  窗外又有鸟叫了,这回是两只,一唱一和的,不知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成军。”

  “嗯?”

  “我也是。”

  她说完,把脸埋进他怀里。

  不一会,她又抬起一双杏眸,手也不老实起来。

  “老公~”

  许成军笑了,低头在她发顶又亲了一下。

  晨光渐渐亮起来,木床吱呀吱呀,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自行车铃声,是隔壁的老教授出门买菜了。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却让这早晨显得愈发宁静。

  良久。

  苏曼舒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去买菜?”

  许成军低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

  “好。”他说。

  她又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一点得意,一点害羞,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满足。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想动。

  阳光一点一点移过来,照在床上,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两个人沿着武康路往北走,拐进安福路,没多远就到了五原路菜场。

  说是菜场,其实也就是个自发形成的小型农贸市场。

  几排水泥台子上堆着各色蔬菜,卖菜的多是郊县来的农民,穿着蓝布棉袄,袖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飘散。

  买菜的阿婆们拎着竹篮,在各个摊位前挑挑拣拣,和摊主为了几分钱争得面红耳赤。

  许成军和苏曼舒挤在人群里,买了条草鱼,称了两斤肋条肉,又挑了几样时令蔬菜。

  卖菜的阿婆打量他们两眼,笑着问:“小两口刚结婚吧?买菜都眉来眼去的。”

  苏曼舒脸一红,许成军倒是不害臊,笑嘻嘻地应道:“阿婆眼光毒,昨天刚领的证。”

  “哎哟,那可要恭喜了!”

  阿婆手起刀落,多饶了把葱,“新妇第一年操持年货吧?可得早点预备,眼瞅着就是年关了。”

  苏曼舒接过葱,心里算了算日子。

  腊月二十二了,再过八天就是除夕。

  今年除夕是二月十三号,算得晚,留给备年货的时间倒是宽裕。

  只是初为新妇,头一回操持婆家的年,她心里难免有些打鼓——上海人过年规矩多,什么年夜饭要有鱼有肉,要备年糕讨口彩,要买水仙花摆在家里。

  两人拎着菜往回走,苏曼舒忽然问:“我们该备些年货了吧?眼瞅着就是年关了,爸妈也该启程了吧?”

  许成军点点头,又摇摇头:“算算日子,应该就是今明两天到。就是没个准信,也不知道具体几点。”

  这年头的通讯实在不方便。

  整个东风县只有邮电局营业厅那一台长途交换机,全县的挂号信、电报、长途电话都指着它。

  打上海得先接通蚌埠,蚌埠转合肥,合肥再转上海,运气好的话等上两三个钟头能通,运气不好线路忙,等上半天也是常事。

  许志国十二月底来信只说“大概腊月二十三前后动身”,具体哪天、坐哪趟车,一概没说。

  苏曼舒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顺不顺利。我爸说他们那会儿出远门,光介绍信就得开三张——大队的、公社的、县里的,少一张都买不到票。”

  许成军想起自己几年前从许家屯来上海面试,也是揣着厚厚一叠证明,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

  那时候哪能想到,有一天会把爹妈也接来上海过年。

  “没事,”他安慰道,“咱爸办事稳当,肯定安排好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火车上了。”

  苏曼舒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咱们得赶紧把年货备起来。上海人过年讲究多,鸡鸭鱼肉、年糕汤圆、瓜子糖果,一样不能少。我妈说今年是第一年,让我好好操持,不能让人笑话。”

  许成军笑了:“谁敢笑话你?你是复旦才女,又是经济学研究生,还能让几斤年货难住?”

  苏曼舒白他一眼:“这跟学问没关系,是过日子的事。你懂什么?”

  许成军举手投降:“是是是,我不懂。你安排,我负责拎东西。”

  两人说笑着拐进弄堂,手里拎着菜肉,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不知道是哪趟南下的列车,正载着归心似箭的人们,驶向这座他们即将安家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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