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二十号中午,许成军也没等到许志国和陆秀兰的电话。
他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瞅瞅茶几上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机。
电话机是上海电信新出的,样子笨拙,听筒沉甸甸的,此刻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苏曼舒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那副样子,又缩回去继续择菜。
她知道劝也没用,不如让他等着。
沈玉茹正帮着苏连城擦洗那些刚买回来的腊肉和风鹅,手上忙活着,眼睛却也不时瞟向电话机。
她压低声音问:“亲家一家这是怎么回事?说好二十号前后到,怎么连个电话也没有?该不会路上出什么岔子了吧?”
苏连城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性子,跟孩子似的急。要是有消息,这会儿估计人就到了。要是有问题,那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都在按部就班地走,没出什么幺蛾子。”
他说着,瞥了一眼许成军的方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再说,这年头出远门,哪儿那么顺当?转车、买票、等车,哪样不耽搁个一天半天?说不定明儿一早就到了。”
沈玉茹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和他一起继续收拾那些年货。
他们老两口最近一直住在许成军这栋小洋楼里。
按无锡那边的老规矩,新房子头一年过年,得有人住着“暖房”,聚人气,才能把福气招进来。
苏连城家是徐州的,本来说是要会徐州过年。
可沈玉茹说:“孩子们第一年结婚,咱们做父母的,不得帮着把年过齐整了?”
这才留了下来。
他们心里还有个念想,今年两家人能齐整地聚一聚。
许家老大在前线回不来,这是没办法的事。
可苏家老大苏志豪在北影厂,每年过年都回来;老二苏志阳在四川大学教书,去年因为岳父家那边有事没回来,今年早些时候已经来信,说要带着媳妇和孩子一起回上海过年。
一大家子,除了远在广西边境的那个,就全了。
沈玉茹想着这事,心里就热乎。
可眼前这电话一直不响,她又忍不住揪心起来。
———
许成军见过苏曼舒大哥,但这二哥确实没见过。
苏家这几个孩子,在许成军看来,都是被沈玉茹和苏连城教出来的理想主义者。
老大苏志豪,北影厂干得挺好,可放着京城户口不要,非得往剧组跑,一年到头不着家。
老二苏志阳川大毕业留校,找了个四川姑娘,为了爱情,直接扎根蓉城,每年过年回不回来全看缘分。
这年头,谁不想往上海、京城这种大城市挤?
他们倒好,家在别人梦寐以求的东方之珠,结果他们却一个往西,一个往北,跑得比谁都快。
也是稀奇,你说这不算是理想主义?
可话说回来,正是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苏曼舒这样的姑娘,有主见,不势利,愿意跟着他这个从皖北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吃苦。
许成军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铃——”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许成军几乎是扑过去的,抓起听筒,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魔都长途,接通了,请讲话。”
接线员的转接口音却不太像皖北口音。
这年头大家的普通话都不算太标准,听着倒像是两广的话。
许成军心揪了起来。
接着一阵杂音,滋滋啦啦的。
许志国的声音传来,疲惫,沙哑,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
“喂,是成军么?”
“爸?”许成军一愣,“您这电话?“
那头顿了一下,许志国没有否认,只是说:
“我从南宁打来的。”
“电话费贵,长途转接好几道,一分钟要一块多。我长话短说,你听着。”
许成军心里咯噔一下,握听筒的手紧了紧。
“成军,”许志国顿了顿,“今年过年,我和你妈不过去了。”
“爸?”
“你哥在前线受了伤,挺严重的。”
许志国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好在前段时间醒了,转到了南宁的部队医院。受伤那会儿,部队就打电话到县里,县里派人来家里通知的。我和你妈担心得不行,连夜就买了票赶过来了。”
许成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由来的身体传来一阵悲伤,本能地在颤抖,然后,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哥他——”
“部队通知得紧,让你来也没用。”
许志国打断他,“人家只让来一两个人,我和你妈两个已经是超了。再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也是你哥的意思。”
许成军愣住了。
“他醒过来那天,你妈高兴得直掉眼泪,想着让他高兴高兴,就把你要领证的事跟他说了。你哥听了高兴,他说:‘别告诉成军。告诉他,他肯定没心思领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里。
“他说他结婚没帮上你什么忙,这会儿还要耽误你,他心里过意不去。”
许成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苏曼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
她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苏连城和沈玉茹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对视一眼,神情凝重。
苏连城叹了口气,只用口型对老伴说:前线,受伤。
沈玉茹脸色一变,连忙走到许成军身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许成军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电话那头,许志国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强撑着:“他说不让你来,让你在上海好好过年。我也是……也是怕你担心,不跟你说的话,我们不去过年,你们肯定多想,想着这时候,你和曼舒已经领完证了,就把这事告诉你,别让你担心。”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得像自言自语:
“爸……还没恭喜你呢。”
许成军彻底忍不住了。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擦着,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爸,”
他嗓子哽得厉害,“我哥现在咋样?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这有点明知故问,转到后方医院才清醒的伤,还第一时间叫了家属,这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志国的声音传来,沉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醒过来了,医生说能醒过来就是好的。其他看恢复吧。脚伤得重,以后好了,走路怕是也有点跛。他那脾气你也知道,还跟我开玩笑,说‘爹,以后不用正步走了,省事’。”
许成军又想哭又想笑,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了。
既有他对许建军的感情,还有这具身体本能地对从小崇拜地大哥地孺慕之情。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喊“三床家属,换药了”,还有什么器皿碰撞的声音。
许志国匆匆说了句“行了,不说了”,又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
“成军,你哥这事,我本来不想这会儿告诉你。可你是我儿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么大的事,不说我心里过不去,也是小瞧了你。你哥那边有我跟你妈,你甭惦记。就是晓梅那丫头,你多操点心,别让她担心。”
“爸……”
“行了,电话费贵,不说了。”许志国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脆,“你照顾好自己,好好过年。你哥这边有我,没事。”
“爸,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
“好,挂了。”
“嘟嘟嘟嘟——”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
许成军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苏曼舒轻轻接过听筒,替他挂上。
然后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
那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把他从冰窖里拉了回来。
苏连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半天没说话。
沈玉茹红着眼圈,轻轻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孩子,别怕,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许成军点点头,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
这一中午,小洋楼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沉沉的,像要把整个武康路都吞进去。
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颤抖,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叫两声就匆匆躲进屋檐下,再没声响。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湿气,怕是夜里要落雨了。
一家人就这样陪着许成军在沙发上坐着。
沈玉茹紧紧挨着苏曼舒,一只手攥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不时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苏曼舒靠在母亲肩头,眼睛却一直看着许成军,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更多的是无声的陪伴。
苏连城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却没见他抽一口。
许成军把电话里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得粗略,他听得也粗略——电话里断断续续的,好些话都是半截。
可在座的人,谁也不是傻子。
这年头的战事,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绞肉。
从前线回来的消息,轻伤不下火线,重伤直接抬走,能从火线转到南宁的大医院——
那是全军区最好的后方医院了,说明伤势已经危及性命,必须进行最高级别的救治。
部队通知机制的严格,大家都是知道的。
只有重伤、病危或者阵亡,才会第一时间启动跨地区家属通知。
许志国接到电话连夜就赶过去了,那得是多紧急的情况?
“医生说能醒过来就是好的。”
这句话,许志国说得平淡,可谁都听得出来里头的重量。
战场上,头部或内脏受了重伤后能保住性命、恢复意识,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能醒过来就是好的——那醒不过来呢?那醒过来之前呢?
谁都不敢往下想。
可无论怎么想,许建军的伤,确实是极严重的。
严重到可能“重伤致残”那个级别。
退役啊。
对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军人来说,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许成军想起电话里那句玩笑话:“以后不用正步走了,省事。”当时听着想哭又想笑,现在细细品来,那哪里是玩笑?那是把天大的心酸压在心里,硬挤出来的宽慰。
不能再正步走,不能再保持挺拔的军姿,不能再穿着那身军装站在队列里——对一个把半条命都留在战场上的人来说,比死亡更痛苦的打击,不过如此。
更何况,许成军甚至全国《红绸》读者都知道,许建军是带着黄思源那一份在战场上的。
许成军眼睛有些红肿。
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